听到墨尘的这句询问,季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冰蓝眼眸便直直地撞进了墨尘那双深邃的乌黑瞳孔里。
在这样狭小、私密,且只有自己和屋主两个人的空间里,久违的独处却让季冰本就紧绷的神经变得更加脆弱。
她那颗被封冻了将近十年,始终保持冷静的心,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了阵阵无法平息的躁乱。
“我···”
季冰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她明明是想和墨尘说些什么的,话到嘴边时,却又觉得那些话题过于沉重,难以启齿。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墨尘,看着这位能不顾一切救下自己,会温柔抚摸自己的头发,会为自己一句“想吃冰沙”而妥协的屋主,季冰的脸颊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烫,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
由于寒冰植灵喜爱冰凉环境的缘故,季冰房间的温度也比外界的常温来得低上不少。
可现在,原本还有些偏低的室温,似乎都被季冰身上散发出的滚烫温度给抬高了。
“屋主···”
季冰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可能消散的风:“其实···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私事···”
墨尘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包容与耐心。
“我只是觉得···”
季冰咬了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接下来的话给说出口:“自从来到5905号庭院以后,我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像是原来的自己了。”
“不像原来的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墨尘眨了眨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因为···以前的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季冰将目光从墨尘脸上移开,落回了身前那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上。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以前的我,只会将自己当做一块坚冰,一把武器,一把不需要感情,用冰铸就,只需要服从命令和完成任务的武器。”
说到这里,季冰停顿了一会,大概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屋主,您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是莱茵洛特家的孩子。”
墨尘微微一怔,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安静地看着季冰,等待着她的下文。
季冰做了个深呼吸,稳定下情绪,缓缓道出了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是个孤儿,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亲生父母就去世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很幸运,没过多久,就被一对豌豆植灵夫妇给收养了,他们把我带回了家,并把我视为他们的亲生女儿。”
“是···克莱因他们的父母?”
“嗯,是他们,莱茵洛特一家人对我很好,格林、诺曼、洛恩、欧文,都把我当成了亲妹妹一样疼爱,就连克莱因,也把我视为他最好的阿姐,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护着我,可是···”
季冰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其实是我害死了父亲和母亲···”
重新提起往事,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锋利冰针,狠狠扎进了季冰的心口。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止住了那股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窒息感。
“我的特殊体质,让我没法控制住体内的寒气,当时每到月中,那种蚀骨的疼痛几乎会让我失去理智。”
血腥味在口腔中不断蔓延,却远不及季冰心底的痛楚万分:“那天,父亲和母亲为了帮我,便不断地给我输送植灵力,他们将自己的生机一点点渡给我,直到他们自己再也撑不住寒气的反噬。”
她猛地闭上了双眼,声音破碎不堪,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季冰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埋藏心底许久的往事与辛秘,终于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被季冰以倾诉的方式,告知了她所信任的屋主。
“明明我是个外人,可还是得到了属于莱茵洛特的爱,但代价,是父亲和母亲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季冰死死盯着自己绞紧的双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那刺骨的冰冷与绝望:“是我让几位兄长和小弟失去了他们的父母,正因如此,我总会觉得,是我偷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幸福,给他们带来了麻烦。”
她不敢去看墨尘的眼睛,生怕在对方的眼神里望见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或恐惧。
“所以,这就是你想把自己活成坚冰与武器的原因?为了可以保护他们,为了偿还莱茵洛特一家的恩情?就只要自己绝对冰冷,绝对锋利?”
墨尘微微倾身,拉近了自己与季冰的距离。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是一柄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季冰心底那层存在多年的坚硬冰壳。
季冰的呼吸猛地一滞,她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试图逃避这仿佛能看穿灵魂的对视。
过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微弱的“嗯”。
“小冰···冰儿,看着我。”
两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轻柔力道,稳稳覆在了季冰的肩膀之上。
“莱茵洛特一家把你当成亲生女儿,把你当成阿姐和妹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值得,他们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完美的,仅仅因为你是季冰,是他们认定的女儿和姐妹。”
见这孩子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墨尘便顺势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平齐。
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反而愈发深邃温和,堪比天边那轮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坚冰的暖阳。
“如果你真的将自己视为一块没有情感的冰,又怎会在家人面前展现出喜乐,甚至在我面前流泪自责?”
“我···”
季冰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反驳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自贬的话来。
“莱茵洛特一家不需要你用余生去赎罪,他们只希望你作为一个鲜活的人,去感受阳光,去体会快乐,去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爱。”
墨尘抬起手,轻轻擦拭去季冰脸上滑下的眼泪:“冰儿,你想把自己活成没有温度的武器,以为这样能够偿还那些自以为欠下的温情,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用坚冰包裹自己,独自咽下所有的痛苦和愧疚,真正爱着你的大家看到之后,你说,他们会有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