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小伙子们不喜欢听絮絮叨叨,他们喜欢听的是热血豪迈和快意。
有个小家伙忍不住问道:“刘爷爷,您这辈子难道没立过功吗?光是做饭吗,只是做饭啊?”
很明显,小家伙的语气之中有失落。
在他的念头里,自家村子里的老卒爷爷应该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才值得骄傲。
老刘头哈哈大笑,伸手摸着这个小家伙的脑门。
他努力回忆了半天,最终以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如果你们非要听立功的事,刘爷爷我似乎真的立过一次功。”
“那一次是打西夏的时候,百万大军摆下了准备决战的姿势,当时刘爷爷我不在陛下军中,反而跟着陷阵营的一股兵马前往西夏南部。”
“那是为了去保护南部粮道,防止被吐蕃劫掠咱们粮草。”
“那一次我们的作战任务是帮大楚,因为当时楚王殿下带着他的兵马堵住吐蕃。”
“虽然那时候大楚还不属于咱们大唐,但在西夏战争期间双方是盟友关系,因此,陛下要保住供应大楚军队的粮道。”
“有一天晚上,西夏骑兵真的突然来劫粮。”
“陷阵营最不怕硬战,士卒们全都冲上去厮杀,刘爷爷我也是一时热血上涌抄起大刀,冲上去竟然一刀砍死了一个吐蕃人。”
“哈哈哈哈,那把刀十几年都没有用过。”
“咱们大唐军械富裕的很,连伙夫都会配发铠甲兵器,只不过我们一直没有机会上阵,天天拿着松油在那里擦来擦去保养。”
“想不到,保养了几十年的刀竟然那么锋利……”
“一刀,就砍断了吐蕃人的弯刀!”
“顺势抹了他的脖子,当场削掉他的脑袋。”
年轻小伙子们全都兴奋起来,纷纷追问道:“刘爷爷,这是战功吧?这应该算是斩首战功吧?”
老刘头满脸荣耀,点头道:“没错,这是扎扎实实的战功。”
“当时楚王殿下还是大楚皇帝,他亲自见了我们这些驰援的大唐兵卒。”
“由于刘爷爷我热血前冲带动了所有伙夫,导致伙夫们个个都在那场战斗中打死了敌人,楚王殿下专门做出公论,要为我们伙夫向大唐皇帝请功。”
“后来,楚王殿下真的专门写了一道战果通报。”
“那时候陛下是中原势力的盟主,任何一处战场的战果通报都要汇集到他手里,点算战功之后,予以相应赏赐。”
“陛下在战报上看到我的名字,笑着说:陷阵营的伙夫竟然也能斩首敌人,很有血性嘛,很是悍勇嘛,这家伙不应该叫刘大春,应该叫刘大勇。”
老刘头说到这里骄傲地扬起了头,神情之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满足。
“从那以后,你们刘爷爷我就改了名字,刘大勇,这是陛下亲赐的名字。”
周围的小家伙们,面带浓浓羡慕之色。
这时老刘头的回忆语境稍微弱了一些,喃喃轻声的道:“再后来,大唐越来越强大,即便还有战争发起,但是陷阵营已经不怎么出战。”
“连陷阵营都捞不到仗打,更何况我这个做饭的伙夫呢?”
“再加上随着年龄慢慢变大,陛下不忍心老卒一直待在军中,每年总是下旨催促,让我们当初这些老人早早归家。”
“于是啊,我今年申请了退伍。”
“回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老家,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刘家村,自己盖了这间土坯房,以后就守着这间屋子养老喽。”
小伙子们面面相觑,有个小娃娃好奇问道:“刘爷爷,您跟着陛下二十多年,没当官也没发财,最后就落下这么一间土坯房吗?”
老刘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这个小娃娃的脑门,问道:“小石头,这个话是谁说的呀?如果是你奶奶说的,刘爷爷我得去训她两句。”
“你们这些臭小子听好了,刘爷爷我可不是凄苦悲凉的退伍回乡。”
“这些年跟着陛下,哪一个老卒不是收获丰厚?”
“刘爷爷我虽然只是个做饭的伙夫,可是我陷阵营的同袍每次大战都会分我一点功劳。”
“兵饷,战赏,从来不缺。”
“刘爷爷我退伍那天,光是结算的退伍抚恤就高达500贯。”
“再加上我是陷阵营最初的老卒,属于皇后娘娘亲自操练的那一批兵,虽然我是伙夫,但我也算皇后娘娘的人,因此,大唐内府也给了我一笔抚恤。”
“同样五百贯啊!”
“内府说,那是娘娘赠给我们老卒的归乡养老钱。”
“这还只是退伍费和娘娘的奖赏,但你们不要忘了刘爷爷我跟着陷阵营南征北战……”
“每打一仗,都有同袍分给我战功,只要有战功,就会有赏赐。”
“哈哈哈哈,你们刘爷爷我这么多年积攒了足足1万多贯呢。”
围着的小家伙们目瞪口呆,被这个巨大的数字惊到张大了嘴巴。
只听刘老头得意的说道:“我如今在泾县里面有三间铺子,租给了江南一个世家用作经营,还在西域那边置办了1000多亩种植园,委托大唐内府的农庄管理司负责经营,每年获得收益之后,按比例分配给我。”
“这笔收益我用不到,交给村里宗族用于接济。”
老刘头说到这里,忽然目光看向小伙子之中的几个小家伙,他眼神之中有着浓浓的宠溺,那分明是一种亲爷爷对亲孙子的宠溺。
他一辈子没有娶亲,但其实他早年留下了后。
比如小石头的奶奶,经常去他的屋里借粮食吃,还有周边村子的一些穷到撑不下去的女人,在夜色之中也会摸到他屋里借一点粮食。
乡里乡间的那点事,在古代并不怎么避讳。
为人行善,留有善果。
这个事即便是杨一笑当初听说之后,也默默点头说了一句理该如此。
老刘头看着小石头等几个小家伙,忽然伸出手摸摸这些小家伙的额头。
他意味深长的说道:“爷爷我如今回来了,守着1万多贯的家财,这些钱呀,我吃不光也用不光。”
“所以,要花在正经地方上。”
“啥正经地方呢?”
“就是你们这些村里的娃娃。”
小石头好奇的眨着眼睛问道:“您这么有钱,为什么要住土坯房呢?”
“连我奶奶现在都住上了砖瓦房。”
“还有还有,我爹经常告诫我,要尊敬您,要天天来看您……”
“只不过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我爹了,他现在去了大唐海军的舰船上服役。”
老刘头呵呵笑道:“那是你刘爷爷我的情面关系,专门求到了杨七郎将军的面前。”
“七郎将军最早也是陷阵营的将领,常年吃着你刘爷爷我做的饭,所以面子肯定要给的嘛,把你父亲征到了大唐皇家海军之中。”
“如今咱们大唐各大兵种,最富裕的一处就是海军,将士们打仗纯粹是靠着炮火欺负人,不但没有任何性命危险而且每一场海战全都赚得盆满钵满。”
老刘头说到这里,摸了摸小石头的额头,笑着道:“你这娃儿要好好读书,刘爷爷有钱供养你去考小京书院。”
“除非你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刘爷爷才会托人脸把你往军中送,否则的话,你这一辈子该走读书的路。”
小石头叽叽喳喳的说道:“我才不要读书呢,我也要去参军,以后我当大将军……”
老刘头先是一笑,随即放声大笑。
……
正说着大将军这个词,忽然听到村口有马蹄声传来。
小伙子们耳聪目明,瞬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了一匹老马,马背上骑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体魄极为魁伟,一看就是武人。
只不过这老汉穿的很普通,是一身洗到发白的粗布衣裳。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什么旗号,看起来极为平凡,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头。
然而老周头却下意识的起身,声音在这一刻变的微微颤抖。“崔,崔,崔大将军!”
年轻的小伙子们愣住了。
他们没见过崔寒山,但当今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崔寒山这个名字。
大唐千牛卫大统领,左右武卫大将军,驻守燕京二十多年,是开国陛下的贴身大将。
骑着老马慢悠悠而来的正是崔寒山。
他隔着十多步就已经停马,微微一跃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慢慢踱步上前,笑着跟老刘头打招呼。
“刘大勇,还活着呢。”
老刘头下意识的挺直腰杆,激动道:“大将军,您怎么来了?”
崔寒山摆摆手,笑呵呵的回答:“退了,没事可干,闲的无聊,所以从燕京出来四处走走。”
“走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就想着见一见当初的同袍。”
“可惜大多数都还在军中担任着将军,我这个普通身份的老汉不合适去拜访,所以只能来找你们这些人,毕竟你们现在和我一样属于退伍的老卒。”
崔寒山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老刘头坐下,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接和老刘头肩并肩丝毫不摆谱。
一个曾经的大将军,一个退伍的老伙夫。
外人也许会认为以为这有违上下尊辈,但只有他们知道当年第一批人的情谊有多厚?
那时候总共就一百多个兵,老刘头负责在伙房里做饭,他做什么,崔寒山等人就吃什么。
甚至,不光是崔寒山吃老刘头做的饭。
赵云,杨七郎,顾老大,顾氏几兄弟,乃至于杨一笑和当初还未改名的顾小妹,都吃过老刘头做的饭。
他们这一代人,不见外。
崔寒山从腰里拽下一个酒囊,自己喝了一口顺手递给老刘头,笑着道:“这是泾县的青竹酒,味道比咱们陛下当年酿的差一点,我路过泾县县城的时候顺手买了一些,想着带过来和你一起喝上两口。”
老刘头毫不迟疑,仰脖子灌了一大口,笑着道:“要不我去炒俩菜?”
崔寒山摆了摆手:“你做饭的手艺也就一般,当年在军中我们是没办法,陛下和娘娘硬着头皮吃,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吃。”
四周的年轻人全都看傻了。
不敢相信当朝大将军竟然和他们村里的刘爷爷如此亲近。
这时老刘头似真似假的抱怨道:“其实我手艺很好,尤其是炖大锅肉那道菜,陛下每次都吃得赞不绝口,娘娘也能吃上好几碗。”
崔寒山没好气的说道:“那都是因为操练的时候耗费体力太大,人在饿急的时候吃什么都觉得香,我说你省省吧,千万可别吹了!”
说完之后,两个老头对视笑了起来。
足足良久过去,老刘头迟疑着开口:“大将军,您今年才56岁吧?”
崔寒山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我虽然年龄不算老迈,但不合适再恋着位子不放,咱们当初最早一批老人都明白,我这身份如果不早早退下来对大唐不好。”
老刘头默默点了点头。
……
两位当年的同袍继续聊着天。
家长里短,天南海北,想到什么就聊什么,足足聊到了这一日的日头偏西。
然后,崔寒山洒然地告辞离去。
他骑着来时的那匹老马,慢悠悠顺着官道渐行渐远。
老刘头没有远送,只是站在官道上眺望,直到看不到崔寒山的身影,他才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回村头。
年轻的小伙子们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叽叽喳喳围着问道:“孙爷爷孙爷爷,那真是咱们大唐的崔寒山大将军吗?”
老刘头笑了笑,语气有些感慨:“是啊,他便是崔大将军,陛下的贴身大将,同时也是陛下的儿女亲家,咱们大唐太子的正妃之父。”
年轻小伙子们眼神放光:“崔大将军竟然会来看您?”
老刘头回望一眼官道远方,笑着道:“他退了,和我一样只是个普通老头,闲着没事干,所以到处走走看看而已。”
忽然他转回头来,语气肃重的对年轻人说道:“你们这些小辈,都给我听好了,崔大将军虽然退了,可他心里还记着像我这样的老卒,这便是咱们大唐的军中情谊,也是大唐代代传承的规矩。”
“陛下皇恩浩荡,同袍情谊浓厚。”
“大将军可以和老卒席地而坐喝酒,笑呵呵的回忆半辈子的经历,这便是咱们大唐最厚实的根基,你们以后要学我们这一代人的相处。”
老刘头说着停了一停,语气变得更加肃重起来。
“刘爷爷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只不过给大唐做了20多年的饭而已,可无论陛下还是娘娘都没忘了我,军中的大将军们也都拿我当同袍看。”
“今天崔大将军来看我,其实不仅仅是来看一看旧时的老卒。”
“他有一句话没说,他其实是用这种方式在告诉我,作为大唐开国一代的老卒,我哪怕退了但也不能悠闲悠闲的过日子,要肩负起教化下一代的责任,要把你们这些小家伙教好。”
“忠君!”
“爱国!”
“记住了没!”
小伙子们恍然大悟,忙不迭的全都点头。
老刘头忽然俯身下来,把年纪最小的小石头抱在怀里,笑着说道:“走,今天晚上刘爷爷去你奶奶那里吃饭。”
小伙子们哈哈大笑,全都挤眉弄眼嗷嗷叫唤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刘爷爷天天拿钱给小石头的奶奶花,那个钱肯定不是随随便便给的。”
小石头由于太小,听不懂伙伴们的调侃,眨着眼睛,小脸好奇。
老刘头假装生气的抬脚,踢了几个叫得最欢的家伙,笑骂道:“滚蛋!”
在一老和几十个少年的笑声中,日暮悠悠然的落了下来。
大唐老卒的这一天,是许多老族的一个缩影。
他们跟着杨一笑起家征战,半辈子时间打遍了整个天下,如今功成身退,回归田园养老。
日子,很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