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县,南乡,刘家村。
这是一个颇有古代特色的村子,全村住户也就一百多户而已。
村中央的旧村部分还能看到茅草房,但村外围的房子已经全都变成了砖房。
由此也不难看出,泾县乡村从贫穷变为富裕的过程。
早年穷,住茅房,现在基本上都是砖瓦房,年轻一代住的都是新宅子。
但是在村东头的地方,却有一间新建的土坯茅草屋。
这间土屋住的是一个快六十的老头,他离开村子已经二十多年,前不久刚刚回来,自己盖了这么一间土屋。
村里喊他老刘头,小孩子喊他刘爷爷,至于年长之人,则是偶尔喊一喊他年轻时候的名字,刘大坨子,这是他曾经的外号。
如今老刘头的耳朵有些背,老眼也有一些昏花。
他每天不怎么种地,总是懒洋洋坐在村头的大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嘴里哼着一些乡间小曲。
这一日的清晨,老刘头又溜达到了树下,他刚刚坐下还没眯一会,村里一群年轻小子就围了过来。
这些小家伙们缠着让他讲故事。
“刘爷爷,刘爷爷,您再给我们讲讲这些年的事情呗。”
老刘头的性子温和,笑呵呵的摸着这群小家伙的额头,问道:“行啊,讲哪一段呀?”
小家伙们兴奋起来,叽叽喳喳的说道:“就讲您跟着咱们大唐洪武陛下打仗的那些事,每一段我们都爱听,讲哪一段都行。”
老刘头笑的合不拢嘴,神情慢慢变成了回忆颜色。
“我跟着陛下的时候啊,还不叫老刘头。”
“那时候我叫刘大春,人送外号刘大驼子……”
“因为刘爷爷我从年轻那会就驼背,乡里乡村的乡亲们就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老刘头说着停了一停,目光看到人群中的一个小家伙,突然伸出手在小家伙的脑门弹了一下,笑着说道:“最初喊我这外号的人,是你奶奶。”
小家伙们嘻嘻哈哈,有的挤眉弄眼说:“我听说小石头的奶奶年轻那会经常去您屋里借粮食吃。”
这群小家伙年龄不大,但毕竟也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子,对于男女之间那点事,已经隐隐约约能明白。
乡里乡间的风气,没什么可避讳的!
早年间穷困潦倒的时候,女人们为了一口粮食偶尔会求助于同村的男性。
老刘头笑了起来,摆摆手不允许小伙子们乱讲:“娃儿们,那都是早年的事,我们是你们的长辈,小辈不要乱说长辈。”
“说起来呀,我那时候在咱们村里确实算是个日子稳当的人……”
“毕竟我在县衙里面当差,每月有着一份固定的米粮收入。”
“只可惜我是个驼子,说了好几次亲事都没成,原因是我的米粮收入毕竟不多,勉强也就够我一个人吃喝而已,偶尔省出来一点,总得接济村里人,所以,家里的粮筐攒不下粮食。”
老刘头没有细说,但是年轻小子们都知道,早年间那个情况,除非家里粮食特别多,否则的话,驼子确实很难娶上媳妇。
这时有个小伙子催促道:“刘爷爷,您不要乱加话题,我们要听的是您跟陛下打仗的事,我们才不要听您跟我们聊以前的家长里短。”
老刘头哈哈大笑,点点头说道:“行行行,聊打仗的事。”
“刚才刘爷爷说了,我以前在县衙里面当差,那时候陛下还是个童生,在四里八乡的名声并不怎么好。”
“当时呀,咱们泾县有县衙三班,一共三个捕头,其中一个捕头姓王,那家伙坏的很,简直是肚子里面流脓啊。”
“当时县衙的县尉是周怀仁周大人,出了名的只要收钱就给人办事,并且,办得妥当。”
“刘爷爷我运气好,虽然是县衙差役但却颇受周大人赏识,因此呢,经常跟着出去办点事……”
“偶尔也能沾点小光,在人家请酒席的时候混上一顿饭。”
眼看着老人又要把回忆的话题讲歪,小伙子们连忙开口提醒起来:“刘爷爷刘爷爷,讲陛下讲陛下。”
老刘头没好气的敲了敲他们的脑门,顺嘴把话题重新转回杨一笑的身上。
“有一天,陛下带着杨家村的汉子们推着一辆车,拉着一头黑熊,还有十几张狼皮,按照朝廷的规定到泾县县衙进行报备。”
“当时姓王的捕头想要私吞那些猎物,所以就污蔑陛下说那是老死的野兽,陛下哪肯答应这种说法,当场在县衙门口和捕头吵吵起来。”
“陛下看似是年轻人压不住火气在吵,实际上是以一种故作委屈的方式吸引人关注。”
“当县衙门口围满了人的时候,陛下忽然对着县衙里面大喊老师。”
年轻小伙子忍不住兴奋起来,纷纷接口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孙学政孙大人,吏部尚书。”
“前阵子朝堂昭告天下,孙大人告老还乡回了泾县,我们还专门去官道上接呢,可惜没有抢过北乡那群混蛋们……”
“那些人仗着和孙大人是同乡,竟然不允许我们上前拜一拜孙大人。”
老刘头笑的合不拢嘴。
他没管年轻人的抱怨,而是自顾自地又陷入了回忆:“当时呀,孙学政大人被陛下从衙门里喊了出来。”
“陛下年轻那会真是精通人情世故,当场就编造了一出感恩师娘的谎话。”
“好家伙,不但孙学政听愣了,不但围着的百姓听的长吁短叹,连我们那些衙役也个个听的目瞪口呆。”
“百姓们也许不知道,但我们做衙役的都清楚,孙学政和陛下根本就不认识,孙夫人也从来没去县学那边给学子送过吃食。”
小伙子们连忙道:“可是根据后来的传言,孙学政当场认了陛下做弟子呀。”
老刘头哈哈大笑:“没错,当场就认了,因为孙学政必须让陛下所编造的那个谎言是真的。”
“孙学政不但当场认了陛下做弟子,而且向周县尉发出了正式告谕,那个坏到流脓的王捕头,必须当场清除县衙三班。”
“那会儿我们做衙役的就看出来,陛下这个小童生很不简单呐。”
“随便说了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就和县衙的学政大人攀上了师徒关系。”
“最厉害的还是陛下编故事的本事,把没影的事说的有鼻子有眼呐。”
小伙子们全都笑起来,眼神之中充满了憧憬。
“刘爷爷,后来呢?”
“您继续讲呀,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呀,陛下开始搞产业,先是弄出了闻名天下的青竹酒,每一个竹头上都有陛下写的绝世佳句。”
“等到陛下手里稍微有一些钱的时候,他就悄悄让村里人四处收购烂铁回去熔炼,那时候,没有任何外人知道陛下在暗地里悄悄地积攒兵甲。”
“再后来,江淮流民到达泾县,陛下考中了秀才,是县里的头甲。”
“唐县令玩了一手棒下捉婿,用5800两银子哄着陛下娶了他女儿。”
小伙子们忍不住道:“那是咱们大唐的贵妃娘娘。”
老刘头点了点头,略带感慨的说道:“是啊,那是咱们大唐的贵妃娘娘。”
一个小家伙凑到老刘头身边,仰着脑袋问道:“刘爷爷,您是从什么时候跟着陛下的?”
“我?在陛下招抚流民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了。”
“最初那会儿,陛下自己还没法用他的名义做事,所以是唐县令代为上书朝廷,表示泾县愿意收留江淮流民。”
“由于名义上是县衙的事,所以我们这些当差的都被调到了流民大营。”
“刚开始大家心里还不愿意,抱怨县衙给我们安排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可是到了之后才惊喜发现,杨相公给我们的赏钱那叫一个厚实。”
“哎呀,不知不觉又下意识喊了当年对陛下的称呼。”
“呵呵,杨相公,这个称呼现如今很少有人敢喊了,恐怕也就我们当年那批老人还有资格喊一喊。”
四周的小子们满脸带着羡慕,对于刘爷爷能称呼陛下杨相公感到崇拜。
只见老刘头的脸色回忆更浓,喃喃自语继续往下讲述。
“再后来,陛下组建了第一股兵力,杨家村的汉子们六十多个,再加上从江淮流民之中选出的几十个,好像总共一百多人,成了陷阵营第一批的悍勇之卒。”
“现如今,当初那一百多人全都成了将军。”
“我那时候也想应征入伍,可我连最差的一个兵卒也打不过,最终靠着当差役帮忙招抚流民的一点小功劳,厚着脸皮硬挤进陷阵营里面当了一个做饭的伙夫。”
“从那以后,一直跟着陛下。”
“咱们大唐陷阵营天下无敌,二十多年从来没打过一次败仗,我这个伙夫跟着混功劳,同袍们随手扔一颗斩首的首级就能让我在战后领到一笔厚重的赏。”
“哎,这么多年的事儿现在回忆回忆,真的如同文人们嘴中所说的那般,南征北战呀。”
“第一次出兵,打的是狙击草原南下之战……”
“那时候陛下只有一点点兵马而已,却敢亲自率兵去草原边境上伏击草原骑兵。”
“一战全歼,发了大财。”
“战马,犍牛,缴获的兵器,皮甲……”
“我忙着打扫战场的时候,看到陛下也在兴冲冲的搜索财物,他的脖子上挂了十几串草原狼族的配饰,兴高采烈的样子终于让我觉得陛下那一刻像个年轻人。”
“再后来,陷阵营打仗越来越顺,无论多么难打的仗,总是摧枯拉朽的横推过去。”
“咱们跟草原狼族打,最终灭了金国……”
“咱们跟西夏党项人打,最终扫平了整个西夏……”
“咱们甚至还和南云打过,也和如今大唐楚王所建立的大楚打过。”
“刘爷爷我一辈子没上过阵,也从没拎刀砍过哪一个敌人的首级,我这辈子就是负责做饭,在县阵营之中做了二十多年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