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燕京,驸马府第。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府邸里的奴仆都已经入睡,然而驸马辛文郁竟然还在军营没有归来。
赵灵儿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顺手拿钗子拨了拨油灯,然后她放下钗子拿起针线,继续缝补一件颇显陈旧的布袍。
这件袍子是辛文郁的,袖子口处有一些磨损。
所以她要缝补一下,并且把肩膀处打一个补丁。
也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又或者是缝缝补补太枯燥,赵灵儿慢慢有些出神,眼神之中显出回忆的色彩。
她想起十几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青春烂漫的少女,哥哥在幽州驻扎,自己则在军中做个打下手的小书吏。
那一年,金国数十万大军围困幽州。
云朝帝王怀有私心,不愿意出兵解救孤守边境的杨氏。
天下各路好汉,民间走卒贩夫,群情激奋,自发驰援。
那一年,她丈夫辛文郁从山寨之中走出,一人一刀赶赴千里,成了义父手底下一个兵。
他跟着杨氏对抗金国几十万大军。
战争中的日子有激烈也有平和,上阵之时厮杀激烈但总有退下来休息的时候。
赵灵儿记得很清楚,辛文郁那时候是个闷油葫芦,要么是上阵杀敌,要么是退下来默默练他的刀。
她那时候是军中小书吏,恰好负责辛文郁他们那一队江湖好汉的后勤和粮草。
她每天在营里清点物资,盘算着如何供应将士们吃喝。
每次辛文郁从城墙厮杀撤下来时,都会路过她所在的粮草军营,虽然辛文郁从来不正眼看她,但赵灵儿总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青年在偷看自己。
有一天,她正在营门口清点物资……
辛文郁从旁边经过,也不知是不是鼓起了勇气,竟然不像以前那样匆匆离开。
反而他手里拿着一朵小花,脸色有一些紧张,忐忑的结结巴巴的说道:”今天从战阵上下来,发现路边竟然开了一朵花,军营里都是糙汉子,只有你是一个姑娘,所以就摘了,拿给你看看。”
他说完之后放下花朵就跑了,竟然连把花朵交到自己手里的勇气都没有。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她开始留意他。
甚至,她开始向哥哥和义父打听他。
那时无论哥哥还是义父都没有往多了想,提起辛文郁都是赞不绝口的语气。
比如哥哥总是说,这小子是个武勇过人的好料子。
义父则是说,辛文郁的性子颇为沉稳。
当世之间,哥哥和义父是对自己最好的人,两人对辛文郁的点评,她赵灵儿默默记在心里。
再后来有一次夜间,她带着一群书吏巡视粮草营,路过辛文郁的兵营帐篷时,听到里面有人哼着小曲。
她心里生出好奇,凑到帐篷门口倾听。
然而里面立马吹灭了灯火,她听到慌慌张张打翻饭盆的声音。
第二天,她专门堵着辛文玉,假装随口问道:“你昨天晚上哼小曲,是不是发现我在偷听?”
辛文郁的脸色涨红。
她又追问:“什么突然停了不愿意唱,而且把灯火也吹灭了?“
辛文郁满脸讪讪,小声小气的解释道:“那是我家乡追求姑娘的曲子,我怕你听了之后会有所误会。”
她笑了,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没说什么,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
原本赵灵儿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藏的很好,可是没几天就被人察觉。
义母专门把她喊了过去。
那一晚,义母坐在屋子里,脸色似笑非笑,眼神儿直勾勾盯着自己。
当时赵灵儿觉得心里发毛,忍不住主动开口想要掩饰,故意问道:“义母,您找我有事情吗?”
义母的眼神,赵灵儿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种一眼就看穿小女儿家心思的洞察,以及长辈对小辈的关怀和宠溺。
义母的性子一向干脆利落,当场对自己问了那句心惊肉跳的问话:“灵儿,你这丫头跟义母说实话,最近是不是动了心思,看上了一个叫辛文郁的小伙子?”
当时自己的脸色瞬间涨红,结结巴巴的说道:“母,您乱说什么呀?”
自己那时候很害羞,这么多年回忆起来仍然觉得羞赧不已。
义母则是哈哈大笑,性格爽朗如同男儿,调侃道:“用瞒着义母,你那点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吗?”
“女孩到了你这个年龄,情意萌动是人之常情,不必遮遮掩掩,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这几天我刻意观察你,发现你总是眼巴巴的看着那个小伙子,那种眼神我懂,就如同我看你义父的眼神一模一样。”
赵灵儿回忆到这时,脸色不由又是涨红。
她清晰的记得,当时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烧,羞得不敢抬头。
义母却笑的很欢畅,走过来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行了,不逗你了,你义父跟我说过,辛文郁这人的性子沉稳,倘若自家丫头有那份心思,倒也算是一个可以托付的良归。”
当时赵灵儿记得自己扭捏不已,小脚轻轻在地上慌乱画着圈,支支吾吾道:“义母,我,我……”
义母极为干脆,脱口对自己问了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义母一句话,你喜不喜欢那个小伙子?”
赵灵儿记得自己当时满心慌乱,像是有一只小兔子在胸口不断乱撞。
但自己在羞赧到极点的时候,却鬼使神差的回答了义母一句:“他那天从战阵上回来,在街边的石头缝里发现了一株小花,他采了那朵花,脸红脖子粗的送给了我。”
义母哈哈大笑,捏了捏自己的小脸,顺便夸了辛文宇一句,想不到竟然是个会哄女孩的。
义母调侃一句之后,语气忽然变得肃然,郑重问道:“灵儿,你义父看人一向很准,他觉得辛文郁性子稳重,那这个年轻小伙子的性子八九不离十,然而感情之事毕竟要看你自己,义母现在问一问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赵灵儿记得自己那时候好傻呀,被义母一下子就套出了自己的心思,脱口而出忙不迭的回答道:“我觉得他很好。”
义母再次哈哈大笑。
自己却羞的捂着脸跑掉了。
……
可是没想到,事情不知怎么的传到哥哥耳朵里。
赵灵儿回忆到此处,忍不住皱了皱眉。
赵云,他的亲哥哥,从小把她疼到骨子里,生怕她被任何人哄了骗了。
哥哥听说自己的事,当场就暴怒压不住火,提枪去找辛文郁,怒火中烧把他打了一顿。
赵灵儿后来才得知,辛文郁当时没有还手。
明明他没还手,但是哥哥反而越发生气。
哥哥用长枪指着辛文玉,暴怒的撂下一句话:“你一个山中土匪,竟然惦记我的妹妹,辛文郁,你配吗?”
辛文郁从地上爬起来,骨子里的倔强让他开始顶撞:“不配不是你说了算,配不配也不是我说了算,只有灵儿,她说了算。”
哥哥大怒,又要打他。
幸亏当时岳飞元帅的儿子岳云也在,拼着被哥哥发怒暴打强行拽走了哥哥。
后来义父杨一笑听说了这件事,把哥哥赵云叫去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可从那以后,自己和哥哥的关系变差了。
哥哥认为自己不该嫁给一个土匪出身的人,自己则认为哥哥不理解辛文玉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于是好一阵子不联系,甚至自己从家里跑出去住到小姐妹家。
直到两三年过去,义父成了大唐的皇帝,有一次君臣在御花园聚餐,小辈们按照惯例跟着伺候。
那一日,义父突然把哥哥又训了一顿。
义母则是苦口婆心的教导,终于把哥哥的顽固念头给掰了回来。
……
哥哥同意了自己和辛文郁的婚事,于是她这个大唐的长公主可以出嫁了。
出嫁那天,整个燕京万人空巷。
赵灵儿回忆到这里时,脸上有着浓浓的幸福。
她虽然是义父的义女,但却被视作大唐的长公主,作为杨氏第二代第一个出阁的女子,满朝文武在那一日都前来参与喜庆。
百姓们更是争先拥后的走上大街,想要看一看大唐长公主的花轿是什么样。
那一日,她坐在屋里,穿着大红嫁衣。
义母那时已经是大唐皇后,却亲自拿着梳子给她梳头。
义母的语气有些伤感又有些欣慰,一边给自己梳着头一边轻轻的念叨:“灵儿,嫁了人之后就是大人了,以后要相夫教子,把日子往好了过。”
她听着义母的叮嘱,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
梳完头之后,要出门准备出阁。
按照中原华夏的民俗,女子出嫁应该由娘家人背着出门。
那时候她心里想,应该是哥哥赵云来背她。
哥哥是大唐的冠军侯,是名震天下的勇武将军,哥哥背着自己出嫁,也算让辛文郁和自己风光了一回。
可她没想到,门帘子掀开之后看到的却是小虎头。
那时虎头弟弟才十几岁,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少年,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走到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姐,我来背你!”
赵灵儿回忆到此处,忍不住浮现幸福的笑容。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愣在原地,下意识的脱口问道:“虎儿,怎么是你?”
小虎头的回答,赵灵儿至今也记得很清楚。
“姐,不是我还能是谁呀?”
“你嫁人得由娘家人背着你出门啊。”
“大哥是冠军侯,他背着你固然风光,可他毕竟是兄长嘛,背你出门有点不合适。”
“到时候人家可能会说,大唐长公主出嫁,竟然是哥哥背着撑场面。”
“我就不一样了,我不但是弟弟而且是大唐储君。”
“我背着你出嫁,是娘家弟弟送姐姐出门,也是大唐储君送长公主出门,弟弟送姐姐,天经地义嘛。”
赵灵儿的眼眶红了。
她记得小虎头当时还说:“姐,你嫁过去之后就是新家的人了,可你在出这个门之前,你还是咱们杨家的女子。”
“你从小是咱们杨家的人,今天就得从杨家这个门出去,我这个弟弟背你,是让你风风光光走出娘家的门。”
赵灵儿记得自己那时终于没忍住,眼泪汹涌的流了出来。
小虎头弟弟则是背起她,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外走。
一出宫门,赵灵儿愣了。
只见宫门口整整齐齐站着一排人。
领头的是杨天赐,是二娘唐秀娘的儿子。
后面紧跟着杨乘风,雄鹰,哲别,杨行舟、杨南苼。
所有杨氏的男丁子嗣一个不落,全都站在宫门口候着自己出嫁。
另一边,站着一排姑娘少女,柔嘉公主,杨惜涟妹妹,杨小乔妹妹,杨婵娟妹妹,杨小雅妹妹。
所有的妹妹们,都来送她出嫁。
赵灵儿记得很清楚,那一刻,她放声嚎啕,大声的哭了出来。
弟弟们被她哭的发愣,手足无措。
妹妹们则是拥簇过来,纷纷劝说。
柔嘉公主小声的提醒,语气带着紧张:“姐,不要哭,今天是出嫁的大喜日子。”
杨婵娟则是假装打趣:“姐,你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呀。”
随即虎头弟弟背着自己,一步一步朝中宫门外走。
刚走出皇宫还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忽然有礼官站在道路中央高声疾呼。
“大唐皇帝陛下,为义女长公主出嫁添妆,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绸缎千匹,西域美玉百件。”
当时,整个长街一片哗然。
百姓们挤在官道两侧,叽叽喳喳的兴奋议论着。
“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陛下这是把长公主当做亲闺女出嫁呀!”
“本来就是亲闺女,陛下收的义女比亲闺女还亲呢。”
“西域美玉百件,我的老天爷啊,听说一块就能值好几百两呢。”
父皇当街给自己添妆之后,虎儿弟弟背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百步整,又一个礼官站在官当中央大声高呼。
“大唐皇后娘娘,为义女长公主出嫁添妆,内府绸缎千匹,金银首饰百套,南海珍珠一箱,道门调养妇人之身秘方一卷。”
整个长街,再次哗然。
虎儿弟弟背着自己继续往前走,这次仅仅走了不到二十步就看到第三个礼官。
“大唐贵妃唐娘娘,为长公主出嫁添妆,江南绸缎500匹,苏绣绸缎200匹,虎头帽一顶,女儿衫一件。”
整个长街全是议论之声。
百姓们的声音不断钻进自己的耳中。
“唐贵妃?”
“那是唐宰相的闺女啊,长公主殿下的义母之一。”
“想不到贵妃娘娘也给添妆,这说明长公主很受贵妃娘娘的疼爱呀。”
虎儿弟弟背着自己继续走,很快看到了第四个礼官站在官道中央。
“大唐贤妃娘娘,为长公主出嫁添妆,合金刚首饰一套,火器护身短枪一柄。”
所有围观之人全都震惊了,百姓们的议论之声宛如炸了锅。
“合金钢?”
“那可是贤妃娘娘才能打造的东西,整个天下独一份啊。”
“火器护身短枪,这名字一听就是大杀器,很明显,这是贤妃娘娘给长公主的护身之宝。”
赵灵儿记得很清楚,那一日她从出宫到夫家的路途总共有十里。
十里长街,十里红妆。
父皇和母后带头给自己添妆,然后各位义母纷纷给她添妆。
后面,弟弟妹妹们也纷纷添妆送上了一份心意。
她那日趴在虎头弟弟背上一直哭,哭了整整十里出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