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杨一笑又微微转身。
他不用示意，顾朝露已经拎起酒壶斟酒。
这一次，不是杨一笑举杯，而是顾朝露亲自拿起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孙学周。
“老师，我们两口子不是为了轮番灌您酒。”
“我明面上是大唐皇后，私底下是您的徒儿媳，这二十多年以来，一直不曾向您敬杯酒，总是觉得大家都忙，总是想着等清闲下了专门弄一桌让所有人好生吃吃喝喝。”
“没想到，一拖拖到现在，拖到，您老人家竟然已经白发苍苍。”
“老师，这杯是我的敬酒，我干了，您随意就行。”
“年龄大了，不能饮太多的酒。”
顾朝露说完，一仰脖喝干。
孙学周虽然被劝说可以随意，但是他同样也一仰脖喝干，然后，苍老脸庞浮现温厚笑容。
“皇后娘娘，老臣叮嘱您几句吧。”
“您那疼孩子的性子，以后须得好生改改。”
“老臣劝了您二十多年，可您二十多年没听过，整个大唐的皇族下一代，第三代，以及各家门庭的下一代，第三代，都被您庇护，有时候那庇护和纵容没区别。”
“娘娘啊，老臣今天不给你讲大道理，我只说一句民间老话，慈母多败儿。”
“如今咱们大唐，注定千秋伟业，您作为开国皇后，可不能把小辈们惯坏了。”
“疼爱可以，不可宠溺。”
“否则，会害了他们，也，也害了大唐。”
顾朝露垂手恭听，并且郑重的行礼：“老师，我记下了，您叮嘱我改，我以后尽量改。”
孙学周点了点头。
……
又是良久过去，他才再次开口，苍老声音之中，透着一股欣然：“微臣，老矣，从今往后，以老朽自称也。”
“陛下，娘娘，你们二位一直说着感谢的话，现在老朽也跟你们说说感激。”
“老朽的两个闺女，都是娘娘您亲自保媒，大的嫁给杨树根，小的嫁给杨石头，呵呵呵呵，她们现在都是皇族媳妇。”
“老朽长子娶妻早，没能在杨家村寻个姑娘，毕竟，那时候陛下和老朽还不认识呐。”
“但是，老朽的嫡孙娶了皇族……”
“当时也是娘娘您做媒人，把杨家村出身的丫头嫁入我家，那时候，杨氏已经是皇族。”
“老朽的二子，如今在西南，正四品的官，管着一个道的运转司。”
“我老孙家，跟着杨氏起家，从当初一介小县的学政之家，到如今竟然有着公侯之门的气象。”
“这都是陛下给的，是娘娘给的，老朽我，感激啊。”
孙学周说着，喉咙里因为有痰咳嗽起来。
杨一笑连忙伸手，轻轻拍打他的背。
顾朝露也抬起手，轻轻抚老人的胸。
大唐帝王和皇后，竟然同时伺候一个告老还乡的臣子。
……
这时有人走上前来，赫然是大唐三省六部其他几个重臣。
同样白发苍苍的李颖达，年纪其实比孙学周还大五岁，如今，这位李氏门阀的老族长已经七十五。
只不过，第一个告老致仕的竟然是孙学周。
李颖达的气色还不错，笑呵呵的伸手拍了拍孙学周，声音苍老，但中气还行：“帝师，回家别待太久……”
“陛下在十年前就建造了燕京养老院，占地足足一千亩，这么久，一直空着。”
“当初咱们就曾约定过，等老了全都搬进去住，每天下下棋，聊聊天，如果有精力的话，顺便帮小辈们参详参详朝政。”
“你这次回乡祭祖，住个三月半载就回吧。”
“祭祖这种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我李氏门阀传承数百年，家族历经两次开国两次灭国，祖坟好几处，有些被人挖坟暴棺，如果后辈非要守着祭祖规定，去那里找那些被挖出来的棺材。”
“多余的话，老朽不多说了……”
“唯一让我不满的是，你竟然抢在我前面。”
“若论大唐最年长者，第一乃是那位老爷子，但那位老爷子早就退位，况且他和陛下一样是帝王身份。”
“咱们臣子之间，老朽才是年纪最大之人，我比你大了足足五岁，今年已经七十有五啊。”
“我尚且还厚着脸皮不离开朝堂……”
“你这个小五岁的小兄弟竟然，算了，不说这个。”
“总之， 临行相送有一言嘱咐，路上慢慢走，不用太急着回乡，忙碌一辈子，操劳一辈子，现在既然告老致仕，就把性子变得慢吞吞一些。”
“咱们老了，要学会慢！”
“记住了没！”
孙学周笑着拱拱手，答应了李颖达的叮嘱。
……
李颖达送别之后，唐青云走上前。
当年的泾县县令，面对当年的泾县学政，两位老同僚没有太多伤感言语，仅仅是各自端起来一杯子酒。
只不过，唐青云抢着开口说了一句：“我喝一杯，你抿一口，等会大家都要跟你喝，一轮下来你扛不住，最主要是伤身，年老了要注重养生。”
于是，杯子相撞。
唐青云一口喝干，孙学周听劝的抿了一口。
然后，唐青云微微吐出一口酒气，像是有所不满，实则乃是调侃：“你这家伙刚才说家事，为何忽略了二孙子不提？”
“我唐青云的孙女嫁入你家，莫非让你感觉不够资格吗？”
孙学周连忙拱手，笑着做出致歉：“不是不提，也不是忘了，是太满意的缘故，是大家都知道那孩子贤惠。”
“你那孙女自从嫁入我家，把二孙那一房过的风生水起。”
“二孙读书不行，只能做个商贾，原本那小子想沾点内府的生意，想借我的老脸去弄一份好买卖，结果，你孙女叉着腰跟他天天对骂。”
“最终，把我那个笨孙子骂的懂了事，明白了越是重臣之家越要老实的道理，明白了越是和皇家亲近越不能求要好处。”
“现如今，小两口在燕京做着酒楼营生，日子过的美，手里不缺钱。”
“陛下为了帮扶，亲自写了一首诗，娘娘让人刻了牌匾，把诗词悬挂在酒楼上。”
“哈哈哈哈，满燕京谁不知道琼酿楼的美名。”
“每年各地官员进京述职，都以去楼里喝上一杯为荣，读着陛下的诗，喝着精酿的青竹酒……”
“那可是皇家御酒，只有我孙子跟你孙女允许卖。”
“这小两口今年刚生了娃儿，娘娘亲自给打了一个金锁，太子殿下也登门，送上了一份储君嘱咐。”
“你那孙女的贤惠，不需要我老孙夸啊。”
唐青云听的哈哈大笑，拍了拍孙学周的肩膀：“一路慢走，慢悠悠的走，回去之后逛一逛，别忘了写信跟我们说说，这几年大家都忙，忙到没有任何人回老家，拜托你，替我等先回去看看。”
孙学周笑着答应了！
……
接下来，大唐重臣挨个上前敬酒。
顾老大，宋老生，周怀仁，秦桧，崔寒山……
凡是没去外地坐镇的，今天都在这里送行，每人都是一杯酒，孙学周则是轻轻抿一口。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太子身上。
如今太子风华正茂，已经二十四岁，他端着一杯酒，但没敢站着，而是在杨一笑的目光催促下，在顾朝露的亲口要求中，当场跪下，跪着举起酒杯。
“师爷爷，虎儿敬您一杯！”
“我这一杯，您也轻轻抿一口吧。”
“等您从泾县老家回来，忽然再和您满杯相饮。”
“师爷爷，祝您一路顺风。”
小虎头说完，一仰脖喝干杯中酒。
孙学周这次没有听劝，没有像之前那般轻轻抿一口，而是同样一仰脖喝干，放下酒杯轻抚小虎头的额头。
“储君，老朽也祝你，以后威名四海，守好大唐家业。”
“陛下，娘娘，诸位，老朽去也！”
……
春风柔柔之中，马车缓缓启动，
长亭外，官道旁，大唐皇帝皇后，大唐储君太子，三省六部官员，遥遥目送马车。
第一个重臣，离开了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