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皇宫。
这一日,早朝散朝,文武百官行礼而退,按惯例走前门。
杨一笑则是走后门,慢悠悠的踱步离开。
突然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等候的一人,只见那人垂手而立,明显已经等了很久。
杨微笑叹了口气,冲着对方点了点头,略带无奈的道:”朕去御花园里逛逛吧。
那人默不作声,拱拱手行了一礼,跟在杨一笑的身后,君臣二人直奔御花园。
到了地方之后,杨一笑明显没有闲逛的心思,而是驻足停脚,负手仰望着天空,轻声道:”老崔,你的年纪不老啊,为何今日等朕,是想效仿孙老师么?”
原来这人是崔寒山。
只见他垂手而立,今天没有穿将领兵甲,而是穿的粗布长衣。
他的声音有些怅然,一如许多年前的那般厚重:“陛下,末将比你大了足足十一岁。”
杨一笑哼了一声,情绪明显很不好,略带怒气的道:“朕今年四十五岁,没感觉自己有苍老之态,你即便大了十一岁,也只不过五十六岁而已。”
“问你,你现在是自觉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走路走不动了?”
“甚至可以退一步问你,我大唐现在需要你这个年龄去上阵厮杀吗?”
“打开国那会开始,你似乎没再怎么上战场吧?”
“朕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担任金吾卫大将军,守的是燕京,守的是皇宫,当今天下虽说算不上四海升平,但咱们大唐已经做到了威服四方……”
“谁敢来打燕京?”
“谁又能威胁到燕京?”
“因此,你这个守护燕京的大将军需要担心自己上阵厮杀吗?”
面对杨一笑的不悦,崔寒山自始至终沉默不言。
直到杨一笑发完了牢骚,这位大将军才低声开口:“陛下,臣不是提不动刀,也不是走不动路,而是臣自己认为,我已经到了不得不退的时候。”
杨一笑顿时皱眉:“莫非是朝堂上有什么风声?又或者是哪个官员准备攻讦你?”
老崔摇了摇头,脸色极其坦然:“倘若有官员攻讦微臣,微臣反而心里会轻松一些,恰恰因为这些年来无人攻诘,所以微臣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退。”
“陛下您想想,微臣的身份不合适久处高位啊。”
“我唯一的女儿是大唐储君的正妃,将来她会成为大唐的一国之后,如果我这个国丈掌握着燕京兵马,岂不是成了大唐将来最大的外戚?”
“微臣这些年,一直提防着这个事。”
“早年间,无论陛下和娘娘如何催促逼迫,微臣却始终表现的顽固,续弦那个事不愿意去碰!”
“防的是什么?”
“防的不就是重新成家立业之后有子嗣吗?”
“人一旦有了子嗣,难免就会因为子嗣产生自私心。”
“存存是我的闺女,我对她宠溺疼爱,可如果我有了其他孩子,是不是也会对其他孩子宠溺疼爱?”
“因此微臣从那时候就拒绝自己成家,拒绝自己因为成家再有新的孩子,唯有把根子直接断掉,才能做到不生任何私心。”
“这些年以来,老家有一些亲戚向我投奔……”
“微臣每次都是冷着脸,顶多给一些米粮就把他们打发走,从来不做收留,为此背上了心性凉薄的骂名。”
“可微臣的心里清楚,微臣不得不这么做。”
“如果放任那些亲戚投奔,很快就会形成一个以我为首的宗族。”
“成了宗族,就想要宗族该有的产业。”
“微臣身为大唐燕京的掌兵者,哪怕我不做任何表态也会有人攀附,这就意味着,我那些宗族很容易就能捞到好处。”
“陛下,咱们在很早之前就聊过,您跟我说,人都是有私心的……”
“这句话,微臣极为信服。”
“当我的宗族不断捞好处之后,他们绝不会满足于每次捞到的好处,欲望无限,他们只会想捞更多。”
“偏偏,他们有机会捞更多,原因很简单,我这个大将军以后会是大唐的国丈。”
“自古以来,外戚乱权,有时候并非是外戚本人想乱权,而是宗族背着他干了一件一件事最终积累起来,当外戚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臣不想这么干,不愿意害了闺女。”
“到时候父女为了利益反目成仇,臣的心里会是何等痛苦?”
“到时候,微臣这个旧臣子又如何面对大唐的新君?”
……
杨一笑默默听着老崔的倾诉,他的眼神之中慢慢浮现伤感。
他心里清楚的很,自己这位贴身大将已经做出了无法劝阻的决断。
哪怕他是帝王,可他无法强行用旨意压制,帝王之强横,改变不了贴身大将的心思。
老崔不只是他的贴身大将,老崔还是他的儿女亲家,大唐各家虽然都和杨氏有所联姻,但真正能被称为亲家的其实没有几个。
嫡长子小虎头的正妻以及四位侧夫人,只有这五人的父母才能称得上是杨一笑亲家。
而这五个亲家之中,又以崔寒山的身份最正式。
总之一句话,杨一笑和崔寒山虽然是君臣,但又不能完全按照君臣对待,因为还有一份这世间最亲近的亲家关系。
良久之后,杨一笑叹了一声。
他继续仰头望天,声音喃喃带着回忆:“老崔,想想咱们刚认识那会,恍如昨天啊,清晰到就仿佛事情正在眼前。”
崔寒山的语气也带着回忆,同样仿佛是喃喃自语一般道:“是啊,陛下这么一说,臣回忆回忆过往,真的就仿佛昨天刚认识一样。”
“那一年,江淮大水,贪官污吏横行,把赈济粮食全都贪腐而空。”
“臣的父母饿死了,妻子也死在了逃荒路上。”
“臣那时候感觉天地之大却无处可去,挑着担子茫茫然的走在路上不知能不能活。”
“直到有一天,听到好消息,在北方泾县有一位大才子主动上书朝廷,愿意收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
“陛下您知道吗?当微臣听到那个消息时,微臣的心里是何等的狂喜。”
“微臣那时候就已三十多岁,却像个孩子一般在原地跳起来,抑制不住流泪,拼命仰天狂吼。”
“因为微臣知道,能活了,臣和孩子都能活了……”
“这世间只要有地方能留我们落脚,微臣就能带着孩子活下去!”
“那日微臣一边流泪,一边抚摸着两个孩子,不断给他们说,不用怕了,不用怕了,爹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善良的人愿意收留咱们。”
“那时候存存还小,几岁大而已,不太懂事。”
“但是大娃已经懂事了,坐在竹筐里不断对着我笑:爹,太好了,我们可以活了。”
崔寒山说到这里,忽然眼中流出泪。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明显是情绪变得衰弱。
只听他喃喃的道:“可惜人间之事十有八九不如人意,就在微臣挑着两个孩子到达泾县的时候,我那个懂事的大娃他,他没能撑住最后一段路。”
“当时大娃已经陷入了半昏死状态,发着高烧却强撑着吃力的对我呓语!”
“那孩子真懂事呀,不断的说:爹爹,我不行了,但我妹妹没事,你一定要保住妹妹,一定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大娃在临咽气的时候,吃力伸手抚摸妹妹的额头,轻轻做出了最后一句告别:妹妹,哥祝你一辈子幸福。”
老崔说到这里,虎目全是泪光。
杨一笑默默的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插话打断。
足足良久过去之后,崔寒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压制了心里的沉痛,所以语气变得稍微轻快起来:“大娃的命不好,没有撑到最后一刻,但是他对妹妹的祝福和希望,没有变成失望。”
“那一日,皇后娘娘骑着马,大喊着有没有病人,从官道上呼啸而过。”
“微臣那一刻发了疯般的冲出来,拼命的对着娘娘嘶吼,有病人,有病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娘娘翻身下马跑过来,把存存一下子抱在怀里。”
“人世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如此微妙,那一刻存存还发着烧,但却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下意识的喊了一句,婶婶好。”
“微臣当时看到,娘娘的眼中有宠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存存,竟然在一刹那就生出了喜爱。”
“后来存存被带回了村里,接受了医师的紧急救助,并且养在杨家村里,读私塾。”
“最开始的时候,她和江淮流民的孩子待遇一样,都是在私塾里吃,在私塾里睡。”
“可是没过几天,就有人悄悄跟我说,老崔,你闺女好像特别受杨夫人的喜爱。”
“再后来,这个丫头从村里出来找我,那时候微臣正在河里挖河泥,跟赵云两人负责一辆挖泥的车,我丫头围着我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着她在村里的日子。”
“她不断的跟我说,杨夫人是怎么搂着她睡觉的。”
“她不断的跟我说,晚上她做噩梦的时候杨先生总是拎着灯笼出现,温声细语的安抚,告诉她不要害害怕!”
“再后来,陛下您收赵云兄妹做义子义女,存存则是同一天被您收为弟子,从那以后和赵灵儿成了杨家村里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