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黑,冷风自北方吹过这座大城,城中的项昆岭在钟晴的依拥之下陷入睡梦。
梦中,项昆岭听见了城中的更鼓。
他梦见自己急急忙忙收整衣袍,飞出屋舍,站去了西城阵台上,手里握着一枚阵符,脚下纹路逐次亮起,灵光沿着石缝往外延伸,到了台沿,又平稳地折返回来。
这是他平常在军中每日都要做的检查事项,见当下没有异况,各处阵法运行无碍,项昆岭稍稍松了口气,抬头望去,城头旗帜齐整,雷火塔中电光吞吐,一队修卒正沿着城墙往北走,甲叶相碰的声音清清楚楚。
更远处,还有几团浩大的灵光悬在城池上方,将城外翻卷的阴云逼得不能近前。
他本想着是该去找惠讨嫌打个招呼,可以启程去丹阳城做事了,于是低头打算用通讯符传个声儿,可不知怎的,却发现符上沾了一点湿痕。
梦里,项昆岭清楚的看见有浊黄符水从指缝间慢慢淌下,落在脚边,里面混着几缕暗红。
他皱起眉头,往后挪了一步,脚下的石缝里也逐渐涨出那些泥水。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沿着阵台底座缓缓流动,很快便漫过鞋底,方才还明亮的灵纹浸在水下,仍旧一闪一闪地运转着,他俯身去摸,指尖刚探入水中,心头忽然生出一阵极重的悸动。
那感觉来得陌生,却又隐隐熟悉,像是许多年前,置身炎涌古迹,隔着重重山障望见那些游荡的兵魄,那是一种个体面对远超自身的力量或存在自然产生的惊惧。
身后传来刀锋拖过石面的声音。
项昆岭转过头,一道高大的火红影子背对自己半跪在阵台边缘,双刀低垂,周身火焰被压得紧紧贴住躯壳,那是早已与自己性命相融的兵魄【炎炤】,他一动不动,面朝着地底,任自己接连以心念催促,也没有转身。
水声骤然大了起来。
项昆岭再看向街上,青石路面已经裂开,几辆满载粮袋的车子斜斜陷入其中,赶车的人攀着车辕往上爬,旁边修卒伸手去拉,脚下却跟着塌了下去。
没有攻城的喊杀,城头那队巡卒还在走,雷火塔中刚刚劈出一道雷光,宽阔的街巷便从他们身后断成了两截。
大片血黄色的浊流自地下翻涌而出。
屋舍、阵楼、沿街高悬的旗帜,一座接着一座往下沉,守城灵光仍笼在上方,水却已经从光幕里面漫到了城墙根。
项昆岭听不到城中人们的喊杀,只能看到那些人被突如其来的天灾笼盖的恐惧与惊慌逃窜。
他试着急忙催动阵符,想要做点什么,于是脚下清光大盛,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接引之力,胸中顿时一松,正要招呼旁人过来,眼前已经换了一片天地。
落脚处是一座陌生的城台,远处城门上,丹阳二字尚能辨认,他才往前迈出半步,便停住了,城台之外,浊浪贴着残余的屋脊流过,几根粗大的阵柱露在水上,柱顶灵光还亮着,底下却再也看不见可以站人的地方。
项昆岭连忙回身,来时的阵台也不见了。
他仓促腾起,想寻一处高地,眼前山川却在昏黄雾气里不断退远。落叶城的城廓一晃而过,绿壁原大片青碧的地面从中裂开,断开的道路、山岭与城池之间,尽是向下翻卷的血黄水色。
他站在整片大陆的上空,看到雷川道疆域中一条河渊接着一条河渊,血洪翻涌,如恶蛟兴浪,追逐吞去其间生灵,人兽不存。
他的视角越升越高,看到的景貌也越来越多,不仅仅是雷川一地,连同周遭的几片道域也开始任由那昏黄血河泛滥。
他本能的想要召唤炎炤,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屋舍内,项昆岭识海深处,自家本命物【赤山印】嗡的一声,忽然来回震动两轮。
一股灼痛直抵眉心,他猛然惊醒,睁开了双眸。
他扭头一看,妻子正安然缩在他胸侧熟睡,项昆岭深深的呼吐一口气,皱眉心道:
‘竟然在此时释动......’
他缓缓离了床榻,望见焦耳正在小炉旁边睡觉,也不去叫唤,径直走去窗前观看天色,此时约莫还有小半个时辰到卯时,夜色仍旧昏黑,不见月光。
项昆岭盯着窗外看了看,回到床榻旁边的松云蒲团上盘膝而坐,开始了如无意外每日必做的功课修习。
赤龙门的炼气法和引灵术自新元初年后一路融创,历经整编,至新制之后已经彻底稳固升阶,如今的炼气法和引灵术皆以《寰宇炼气法》和《星元引灵术》为根基,在那之上辅以各脉独特之处演化各篇,其中炼气法主要分为《蕴木篇》《化火篇》《履土篇》《盗金篇》《演水篇》,而引灵术则是在过去的五行引灵术和后来掌门真人钟紫言供应的星元引灵术共同融创的《五行太元引灵术》。
作为极其珍贵的高等炼气术法,搁在其他门派必然是要用许多功绩和代价兑换的,而在赤龙门中,只要成为正式弟子,到了该修炼的阶段,上面会直接授予,除了种下外传必死咒的符禁外,不需要付出其他任何代价。
这也是这家门派能在短短四五十年里将门人弟子数目扩至数千人的一个原因,而作为门中本就是古早嫡传培养的一代人,项昆岭更是在新元年份以前早早就被传授过新法,只可惜如今他住的这处地方灵气稀薄,想要增进修为只能以灵石代偿。
此时他所用的炼气法正是那【寰宇履土炼气法】,周身温暖明黄,逸散出来的气息教人格外踏实心安。
半个时辰过后,窗外天光泛起青蒙色,钟晴醒转,她见项昆岭正在吐纳炼气,便先吃了一枚清灵丹调整精神,舒展连日劳累的纤瘦胳膊,开始收整屋舍。
不多久,项昆岭做完每日早修炼纳,和声对女子道:
“今日我会去一趟丹阳城,这几天保不准在哪里布设,焦耳留在你身边,若临到大事,务需跟着它来找我。”
那猴子睡眼惺忪被点了名,揉着眼睛愣愣点头,便见到自家主人走出屋舍门槛。
钟晴没料到项昆岭如此着急,连忙追出去牵他的手道:
“岭哥......早些回来。”
见女子欲言又止,许多话凝练成一句期盼,项昆岭拍了拍她的手,颔首走出院门。
雷鸣城半空中有许多飞道,专供筑基期之上做要事的修卒飞行,路上的项昆岭手拿阵盘、火眼明睁,四处检查,自西向东,又往北向南,来回巡督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大亮。
此时,他站在北城门出,望着南方依稀可见的落叶河支流,暂作停驻思虑。
昨夜那一场梦,绝不是空穴来风。
自他筑基以来,每每有危机警况发生前,总会做一些教人惊奇心惧的怪梦,去年修为到筑基五层后,偶然间悟透了一道神通,名为【鸣山兆】,其能便是预知险恶境况,用起来有点类似烂柯梦或者黄粱梦一类,但自控性远远不如,而且目前为止这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然释动。
此刻他识海深处,那一方暗赤色的石印静静悬着,印身四正,上端却隆起山形,主峰稍高,两侧低岭环抱,峰脊间尽是细密的石纹,那石色沉旧,乍看如经年风雨磨过的赤岩,唯独几处深壑里藏着微弱金光,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明灭。
这印正是自己的本命物,印底平阔,几道天然纹路交错成形,隐约有个“艮”字,平日行功,那山中火色总是徐徐流转,今日却忽然停了,现在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低沉的鸣响从山腹深处传出,便是那山鸣之力在提醒自己。
梦中的那些景貌,似是雷川道将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可他这辈子只见过两次相当的景貌,一次穿梭在炎涌古迹内时,另一次则是黄鸟宝库融落东域时,能驱动那等天地变化的力量,别说金丹境的真人,就是元婴老祖门怕也不行。
雷川道将来到底会不会变成那样,他不知道,毕竟他这神通也刚得着不过一年,梦里都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难以说出个因果,可他绝不希望现实会那么发展。
对于目前雷川的局势,以自家那位师伯的层次能知道的,也只是此战有诸多元婴入局,但元婴们具体又要怎么谋算,甚至有没有更上面的人谋算,尚不晓得,可如今自家神通警兆大起,至少可以确信,这次大战会引起的伤亡不是几十数百。
一旦发生,那要遭殃的不只是这一座雷鸣城,恐怕整个雷川道都会被波及。
他站在城楼上思虑良久,感受到天气愈发冰冷,一阵寒风吹来脸上冰凉实重,他下意识去抹了一下干燥的面庞,几根手指处不知怎的黏带出几粒银白色的珠子。
“起霜了?”
项昆岭抬头观望天色,今天的日头被一层云气遮盖着,虽然也有光亮,但总觉得如被纱蒙了一般。
暂时琢磨不出什么东西,他脑子忽然想到一个人:包不同。
此人在门中号称千里眼顺风耳,其本命物听说是阁塔一类的器类,有两道神通手段惯涨名声,一道唤作【千窗照影】,能勘险映心神,一道唤作【八面来风】,施展起来能闻音数百里。
而那千窗照影,恰恰跟他的【鸣山兆】有重叠效能。
想到这里,项昆岭也不犹豫,直接朝着西城粮仓大院飞去。
很快,他落在粮仓大院之外,慢步走入,便见到坐在院中悠哉哉喝茶的主人。
那人两鬓夹了些许灰白,面皮养得润泽,眼角细纹一笑便挤作几道,灰褐短袍的袖子束到腕上,两撇小胡须收拾得齐整,时不时用言语提醒他下手做事的几个炼气小修道:
“快点,近日战事吃紧,保不准何时妖兵又要攻城,到时哪容得你这般磨磨蹭蹭。”
在那助手前面,排着一大堆人,多是些凡俗军名管事来领物资的。
项昆岭心头感叹,此人身兼数职,既兼着第四尉第三十六旗的掌旗,管着一个尉的后勤经运,又奉帅府令兼总理第九军凡俗军民在雷川的资粮经运,雷川道四座最大灵地城池的凡俗物资都在他手里,累加起来近百万凡俗军民的粮秣收支、转运与支给,仍然能处理的游刃有余。
实在是个能人。
“欸?赤云师弟,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包不同一转头,赶忙站起身,笑意盈盈走上前便问。
项昆岭执礼道:
“赤嶂师兄,大仓中【金阳石】和【翮水玉】不足,来找你取用一批,这两日我要去丹阳城巡查换防,可能会用得到。”
包不同稍一思索,笑容中总是给人感觉透着喜庆和狡黠,点头道:
“那是要紧事,我这里有第三尉的份额,都给你,咱们去小舍说。”
包不同揽着项昆岭走入小舍,二话不说先把人家要的东西从储物戒一股脑都给到位,在册子上核验了记录和签印,而后便开始唠家常。
也就几句话的试探,包不同就意识到这小子来找自己是有问题要问。
想他本是散修出身,当年眼瞅着赤龙门要发迹,为顺利入门不惜将全部身家赠给亨通道观,先入观,后来随道观并入赤龙,几十年来走南闯北历任诸多职务,跟门里上下多少人结下交情,这位年纪轻轻便执掌一堂的师弟什么性子,他能不知道?
老包毕竟也快百岁的年纪,一瞧见项昆岭那眉头深皱一副心事在胸的样子就知道,对方遇到了大困惑,便问:
“项师弟,咱们兄弟什么交情,你有事但管说,刀山火海为兄也会与你一道闯的。”
项昆岭沉默几个呼吸,直言道:
“包师兄,你那千窗照影的神通,可能探得外修的能耐境界?”
包不同摇头道:“那你可高看我喽,为兄这手段也就观摩一下千百里的风景,那还是在没有别家阵法遮罩的情况下,何况这手段极耗灵力,放远了用,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把我耗光。”
说罢,他自然也不能光被问,又反问道:
“你可是感知到了什么?”
项昆岭便道:“我去年悟得一道神通,能梦中看到些风危险况,但也不保准是不是真的,只记得是妖兵来攻城,我等伤亡不小。”
包不同愣了一瞬,忽而记起了什么:
“嗨,我就说嘛,你这种身份......昨日惠师弟也去找你了罢?说是若是临到危局,要像他靠拢,还给了定位符。”
项昆岭这才知道原来惠讨嫌是这么说的,他此时也只能点头附和。
包不同讳莫如深道:
“师弟,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你老实些跟我说,可是发现了什么?”
项昆岭盯着包不同那双眼睛,摇头道:
“若有什么真情实况,我反倒不必来找师兄你,现在也说不清楚到底遇着了什么,只是昨夜那梦来的蹊跷,我晓得你也有类似的手段,便来探问一二。”
包不同在项昆岭那沉静的脸上观测不出什么变化,一把拍在他肩膀上:
“那有啥可担心,这城能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咱就撤呗,你我又不入剑阵做事,打不过总还是能跑的。”
“对了,这雷鸣城万一真破了,要走的时候你可记得载为兄,咱门里要论飞行灵器,没几个比得过那古舟。”
项昆岭回应道:“这是自然......师兄,你经手的事项多,可知如今雷川大小灵地、城池中有多少人驻存?”
包不同回忆盘算道:
“该是有十七......不对,是十八座算得上能用的灵地城镇,除了最重要的丹阳、雷鸣、落叶、绿壁,还有些围绕着二三阶灵地周旁建造的,都是这六七年内刚聚垒起来。”
“至于人口户籍,我约莫也就不到两百七八十万,自五年前有过一轮人口大迁徙,从北域和濮阳河域各国、族支迁移来近百五十万,而后去年及今年又来一小半,算上最近三两个月迁来的军户,该是三百万出头。”
“要说聚集处,那自然是后方的丹阳城周遭聚集最多,咱们东边的绿壁、雷鸣、落叶三城左进都没有零散的县落,而后方那些人口,一部分是被强制征迁,一部分自然是为了做生意谋活路,毕竟第一二批来的家族可以给此地仙门主儿家播耕灵田、采炸灵矿,利润还是可观的。”
项昆岭听着又问:
“最近一两个月还有超过万数以上的户册人丁迁徙?”
“有啊,怎的没有,那丹阳城北面的上莱县不就是最近新垒建的,五六日前还有最新一批丁口迁来。”包不同指了指西北面。
项昆岭原本是想从这些凡俗事务中管中窥豹,看看青霄府里的对雷川最近的安排有什么变动,照这么看,也没那么容易。
包不同见项昆岭又在思索,再一次反复问道:
“可是发觉了什么?”
项昆岭道:“不曾,我在猜测青霄府有什么变动。”
包不同道:“那你得去丹阳城看看,咱们这里属于军事前线,主要接受的军令和资粮补给,如何构建雷川之事该是修文院干的事。”
‘构建雷川’,对!
项昆岭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探索什么,他梦中梦到的景貌事涉整个雷川,而如果是府中那至高无上的大人物布局,总要从修文院体现出点什么。
但愿但愿不是最高层的那些大人物们在谋算。
想及此,项昆岭只道从丹阳城回来再找包不同相聊,便告辞离开仓院。
他心里有了念头便打算直接唤上惠讨嫌去丹阳城,没成想对方还没把手头的事做完。
趁着空隙,项昆岭把一应布阵器具又筹备攒点了两轮,约莫等到傍晚,惠讨嫌总算来了。
二人从西城门飞出城,直向三百里外的丹阳城而去。
而他们刚走不过半个时辰,天地间寒风大起,草木在夜里开始积凝霜冻,原本不过秋日的时节,竟然有转冬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