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色几近黑暗,项昆岭和惠讨嫌二人终于飞到了丹阳城外。
惠讨嫌趁着天色光亮最后黑下去的时间,叉腰欣赏道:
“此地位属川州中部,又兼着雷川道两州的府院主城,端是一座好大的宝盆地。”
项昆岭平静观望,仔细看着面前的大城,这丹阳城田川池道纵横,内城围着几座大山而筑,外城十多个区县地域分明,城郭宽广,其中田水池湖数不清数,真是他平生少见的由低阶灵地铺展之域。
自远望去,内城中那座丹阳山并不以险峻见长,山势浑厚,几道长岭向两侧舒展,拢着中央一片幽深山坳,据说那山本是一处三阶极品灵地,山腹之中聚藏着一座精华洞府,灵机内聚,外间只见薄雾长年绕在林梢,偶有清气沿山涧散下,经过城中几处水渠,连岸边寻常草木都长得比别处繁密。
项昆岭叹道:
“万家灯火环丹嶂,一岭秋光入碧霄。”
时已入秋,他见丹阳山上换了颜色,松柏仍旧苍青,杂在其间的枫树、槲树却红黄各异,有的半山尽染,有的才从枝梢泛起一层浅金,背阴处落叶积得厚,几场秋雨过后,紧紧贴在石阶两侧,山风一来,只有上面新落的几片打着旋儿往低处飘去,不由自心扉间感叹美景。
此时暮色已合,山上的红黄渐渐看不分明,只余一道深青轮廓压在城后,沿山石道却亮起了灯,一处接着一处,从山脚曲折延伸至林木深处。城内更是灯火繁密,坊巷间炊烟未散,秋风越过屋脊,将几缕烟气吹得斜斜横过长街。路旁老树已经落了半数叶子,枝间悬着的灯笼露了出来,照着树下挑担归家的人,也照着车轮碾过的一地碎黄。
这般风月,本该是让人尽情欣赏的时节,可惜他二人重任在身,实在没太多时间观游。
“进去罢,先至城中修文院旁找人做事。”
时间紧迫,惠讨嫌也不耽搁,当先而行,两人入城后很快来道丹阳修文院旁边一处临街营院,这里是第七八尉所在的办公之地。
他们穿梭入营,走到议事堂前,门前两名修卒验过令牌,其中一人快步入内,不多时便领出个面色微黄的中年道人。
那人见着二人,先是一怔,随即笑着迎下阶来:
“原来是你们,尉营午后才传来阵事换防督查的书令,我还以为明日才能到。”
此人唤作周承简,鲁国出生,也是赤龙门弟子,只不过资质一般,近七十岁才堪堪筑基。他如今在第七尉任一掌旗,领着本旗修卒负责阵务和城防要事,平常时候也看护修文院周围几条街巷,由于近日人手吃紧,手下人甚至兼了一部分迎送迁户丁口的职责。
惠讨嫌与他相熟,进门便问:
“周师兄,你这里还有多少自家人?挑七个稳妥的出来,得借用两日。”
周承简想了想,道:
“陆怀朴和许青前些日子才修过北城阵台,除他们外再配五个人,够不够?”
项昆岭听了点到的姓名,都自家门里的后辈,颔首道:
“够,先不急着唤来,我问问城里的情形。”
周承简见他谨慎扫视四面,心知有要事相谈,便领着二人走去自己专用的偏堂,将案上几卷簿册挪开,腾出地方备用。
很快,他听项昆岭直接问起防务,便取出一幅城图,指着几处营地,讲说两尉在城内外的驻守。
“如今东方三城战事吃紧,之前此城两尉人手已被调离一批,最近几日又调走了大半,还留在本城的不足八个旗,若非两位真人安然驻在城中,军心恐都会动摇......”
一番详说,项昆岭了解了近况,手指停在城北:
“近半个月,这边可有换过驻守阵位之人?”
“不曾,本来队数也不够,这几日已经改为了常驻,前几日上莱县又迁来一批凡俗族落,他们修文院的人手也缺,还借了咱们一些人去用。”周承简回道。
项昆岭思索少顷,凝眸问道:
“你最近可有察觉出什么跟以往不同的变化,比如人丁迁移变化,那修文院本土干事异动又或是城中可来了什么修为超过筑基境的陌生修士?”
周承简迎着那对眸子仔细回忆,最终摇了摇头:
“不曾,只是看到咱们的人手一旗旗的被调去雷鸣城,心里猜着该是那边要打硬仗。”
说罢又探问道:
“两位师弟,可是那边有什么大事发生,需要我做些什么?”
项昆岭正要说没什么的时候,惠讨嫌抢先笑了一声,神秘道:
“自然是有要事,否则怎会这般隐秘寻周师兄相聊,事情嘛倒也简单,如今战事吃紧,为提高各城池间运送资材和战力的效率,军中在想着自四座城池间构建传送之阵,此番正是要找个试点。”
项昆岭平静看着惠讨嫌忽悠对方,真假参半的说着来由。
周承简越听越觉得要紧,更觉得自己能得到这些门中风云人物的看重很是不易,连连点头:
“那确是好规划,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可以动身。”
惠讨嫌望向项昆岭,项昆岭便道:
“可,你先派人召集人手,在这空荡间咱们三人先做正常的巡防检查,一个时辰后回来连夜开始做事。”
周承简雷厉风行,走出偏堂安排了两声,便带着项惠二人飞上城空,开始自南向北巡查各个阵位、了楼、炮塔。
他们所过之处,见到的灯火实不在少,自第九军进驻雷川后,北面三城的战事虽然接连不断,但这后方各地的营建却一直未停,各家仙门带来的附庸族众,南来谋生的散修商户,以及一批批迁来的凡俗丁口,都相聚在丹阳周围。
自天空俯瞰下去,明显的看到旧有城郭扩容许多,尤其是北边内城外沿着几条出城大道,屋舍、货栈和村镇便一段段往更北面延伸,远近灯火相接,入夜后人烟气依然浓厚。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三人飞过北城几座阵台,临到漆黑的荒原,又反头看向这座大城,浮空暂作停驻。
项昆岭问道:“周师兄你在此城值守已有大半年,平日里得了空闲应是会游逛的,这大城连县成区,物产丰饶,其中详情可知多少?”
周承简闻言,灵机一动,那张微黄的脸笑道:
“自是晓得一些,说起来我对北域的宗派子弟、族落门户这半年大有见识,别的倒不好说,单论搞灵石、养耕灵资这一道,人家比咱赤龙门是强多的。”
“你们看此城名为城,其实已足融了十一个县域,自五年前开辟结束后开始建设,至今所产的灵物资用已数不胜数......诸县依山川灵脉划界,各有出产,又经大道、河渠与中城相通,目下仍然是修文院直接统管户籍、田契与赋贡,各家族领契经营田庄、矿场、林苑,招徕凡俗族户居住做事,修士居于灵机丰厚处,凡人沿田渠、矿道和货场聚居,只几年间,人烟已将原本分散的山野连成了一片。”
“城北这处上莱县最晚设治,县中以白露原、玉带渠两处最为人熟知,这里地势开阔,引丹阳山余泉灌田,盛产青穗灵米与赤粳谷,由北域温氏旁支领着几家附庸共同经营,从开始至今两年有余,今年新开的田庄又添了一批耕户,秋粮尚未收尽,县中几座大仓便已装满过半。”
“上莱往东北去是丰禾县,以青畴坡、长穗湾为田业根本,出产灵麦、黄粟,以及供养灵兽的青秆草。北域袁氏的旁支在此经营已有四年,所领田地分作数十庄,庄外又铺开大片凡田,灵粮交付各家仙门,普通粮谷供养丹阳百姓,是十一县中人口最多的县。”
“东北水网深处是荷泽县,有九曲塘、连珠陂两大片水田,北域邵氏旁支入驻三年,沿陂塘种玉荷灵米、白节藕与青莲,塘埂上也栽着可作药用的水生灵草,今年正逢莲田初盛,蓬实、藕根皆有厚收,采收的人家乘着窄舟往返,整日不见水面清闲。”
......
“十一县中还有一处石蜜县,位于中城区西侧几道低山之间,最出名的是暖蜂坡、花露谷,那两处是丹阳唯一还属青霄府直营的产业,经营也有两年,借原有花木放养灵蜂,又在谷外增种花田,出产灵蜜、蜂蜡与少量蜂王浆,上等灵蜜多被丹坊和修士订去,蜂蜡用于制烛、封存药材,普通蜂蜜则随商队销往各县。”
“这些县地的灵产,有些原本便生在山川之中,有些是建城以后才逐年培育起来,我听说头几年开渠筑路、清山辟田,处处都要往里投入资粮,如今灵田渐熟,药圃成片,林场、矿场也通了运道,才算真正见着了收成。”
“今年确实是丹阳建城以来收获最大的一年,打探城中茶摊楼坊,说是这几日十一个县的粮、药、矿、木、水产不断汇入中城,货栈连着货栈,仓场挨着仓场,各家尚未来得及将这一季的出产清点完毕,便已开始向修文院递交来年的招户、拓田与增产文书,我感觉这一座丹阳城能比得上咱翠萍道四五座灵地的产出。”
项昆岭听着周承简滔滔不绝讲说,心里头颇有些尴尬。
对方明显是误会了他的问意,以为他和惠讨嫌是想赚点私底下的用度,但刚才那番介绍又着实提及了一些有用的地方,这时也只能顺着话题问:
“周师兄,石蜜那片地方,可是咱们刚才看过的连着西城多处了台的那里,我军有旗队驻守?”
“对,对,正是那里。”
周承简指着西边远处的光火,愣了几息。
项昆岭便道:“那就先在那里布设一座实验之阵。”
他言语平静,给周承简的感受却有点轻巧,反倒令其心中产生了怀疑,这俩位到底是不是来办大事的。
但既然定了地方,他也只能带着二人回到营院,喊了七个本门亲信,便往石蜜去赶。
石蜜县拢共也就是四座小山丘夹着一道小河,周承简将暖蜂坡下的一大片空林向修文院的弟子征用来,便由得项昆岭施为。
在场的人,要说修为,还是得是惠讨嫌最高,筑基七层,项昆岭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开始小声对那些一起做事的人说话,大概意思是由于事情机密,做完事得吃封忆丹,中途不准出去,不准休息,必须一气呵成做到底。
那一干人等着项昆岭勘探地形,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开始被安排任务,而周承简此时已经飞去坡林外亲自值守。
坡林空地间,项昆岭挥手将数十面小旗分送各处标记之地,旗落处高低不一,有的贴近坡顶,有的已到下方河岸,七名弟子各领五六处,依他所定的位置开掘下盘。
“阵盘落地,庚位深掘,巽位浅置,石层穿玉......”
他一边吩咐,一边将一枚闪着五彩流光的阵盘悬在身前,火眼沿着坡地缓缓扫过,陆怀朴那边刚挖出一块湿石,便被他叫住,教往东挪了数尺,避开地下渗水处,再以阵石夯固底座。
惠讨嫌则先沿林缘走了一圈,布下隔声隐光的禁制,外面仍能看见原有树影,林中翻土移石的声响却渐渐低了下去,偶有灵光亮起,也只在枝叶下闪动,不再透出坡林。
待各处阵基埋稳,项昆岭才取出金阳石、翮水玉等物,依图分置,亲自将散在坡地间的阵纹逐一接合,众人随着他的指点来回忙碌,开槽、填石、校位,稍有偏差便得重新调整。
如此一连忙了九个时辰,天色由黑转明,又渐渐暗了下来,惠讨嫌带着七人始终未歇,个个额头见汗,衣袖裤脚沾满泥尘。
项昆岭更少有言语,只盯着阵盘,直到最后一道灵光沿坡势绕转,平稳归入中央,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开。
这时,时间已经来到九月初八的晚间,林间树叶风霜大起,项昆岭皱眉细看,凡有水处全都凝结了冰珠。
天象的变动向来只有两种原因,一者是人为,一者是天变,而天变在这修真城池内几乎很少发生,可要说人为,谁有这等能耐,能叫数百里范围内寒水结成霜冰。
他正神思飘远,却听东面有钟鸣传响,连连催奏。
抬头再看丹阳防御大阵,已然青橙交替,彻底称展开来。
坡林外有人影疾驰而落,周承简慌道:
“这是妖兵攻城的警讯!”
惠讨嫌对望向项昆岭,惊疑道:“不应该啊,绿壁雷鸣落叶三城若是不陷,哪股妖兵闯进来不是找死?”
项昆岭道:“去看看!”
惠讨嫌随手一招,便把自己的飞行灵器【玄火梭】取挪出来,一行人跳将上去,疾掠向东城门。
由于他们本在丹阳城西区石蜜县,足足用了一刻钟才飞赶到东城门,待登上城楼,见为首者身形颀长,面庞清瘦,一双长眉平直舒展,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正是驻守此地的两位真人之一王少卿。
那真人头戴朱黑灵盔,盔沿压着鬓角,身上玄青袍服外罩着一副轻甲,衣领、袖口收拾得干净齐整,虽是军中装束,举止间仍有儒门修士的从容,开口时声量不高,瞳底浮起一层澄明光泽:
“你二人怎会在此?”
惠讨嫌随口应对两句,项昆岭执礼罢,已经将目光转向城外,但见城下黑压压一片,约莫有千余妖修,各个披甲执刃,竟然清一色的是些狼头狐首之流。
“这难道是......玉山狼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