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
一番生死搏杀后，耿昊终于站在了传承台阶上。百位人族精锐，死伤殆尽，最终站在他身边的，仅剩下两个人：顾长生和叶轻眉。
其余九十七人，尽数葬送在妖蛮军阵之内。
叶轻眉已经战至脱力。
她一身血污，甲胄碎了大半，露出底下被利刃割开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比起身上那些伤，心里的疼更让她无法承受。因为……
宋剑星没能冲出来。
最后关头，那个沉默寡言、陪了她半辈子的男人，施展了玉石俱焚的禁术，一剑劈开拦路妖蛮军阵，拼尽全力替三人开出了最后那几丈的路。
叶轻眉坐在石阶上，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她的眼睛是空的，手里攥着一截断剑
她没有哭，只是坐着，望着妖蛮军阵的方向，像是还在等什么人从那里走出来。
顾长生的状态要稍好一些，至少他还站着。
他靠着石阶扶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阵图碎了大半，只剩核心阵纹还在勉强运转，光芒微弱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他低头看了一眼阵图，又抬头看了一眼耿昊，哑着嗓子催促道：
“传承之路，近在眼前。”
“去吧，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耿昊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阶。
石阶从山脚通往山巅，一级一级向上延伸，可此刻石阶上方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那迷雾灰白而冰冷，像是活的，在石阶表面缓缓流淌，将每一级台阶都裹得严严实实。
一眼望去，石阶消失在雾中，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方向。像是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耿昊深吸了一口气，收起魔王剁骨刀，抬脚便要登阶。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妖蛮战阵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接着，屠战走出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距离石阶半丈开外的位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着半边身子的伤口，可他的步伐没有半点犹豫。
他站立的位置距离石阶极近，几乎是面对面。仅有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之遥，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帝君传承，非人族血脉不可靠近。
方才有几个杀意沸腾、热血上头的妖蛮冲进了传承区域，瞬息间就被无形禁制抽走了生命力，身躯爆成粉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屠战的伤势极重。先是半边身子被战神殿的祭甲术轰成了焦炭，后来为了破掉人族刚猛无铸的攻势，又同妖颜的天魔法相进行了一场恶战。
此时的他，脸上挂着烂肉和碎骨，左臂齐肩而断，每走一步，地面都会留下深深的血印。
他望着前方三人，眼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身为银阙军第七营统领，征战渊魔战场数千年，他从未吃过这样的败仗。
可他心底那份怒火烧到最后，竟意外地淬出了几分钦佩。最后，钦佩甚至要比怒火更多一些。
作为统军将领，没人比他更清楚身后这支队伍的含金量。渊魔战场上，银阙军第七营是令渊魔闻风丧胆的存在，曾不止一次正面围杀过魔神血裔。
可如今——
屠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三千军武，当场战死近千人。
余下两千人，也有近半挂了彩。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过是百位人族。还是卑贱无比的下界之人。战损比近乎一比十。
放在之前，若是有人说下界人族能在正面战场以一敌十，击破仙界妖族最精锐的军武，他绝对会嗤之以鼻，可如今，事实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内心十分震撼。
血刀旗升起那一刻，他敢拍着胸脯保证，军法威胁下，每一位妖蛮将士都拼尽了全力。
遗憾的是，还是没挡住人族冲锋。
尽管心中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百位人族，即便放在仙界，也是一等一的勇士。
……
停下脚步的耿昊，转头看向屠战，眼中的仇恨和怒火差点将空气点燃：“你还要阻拦我？”
“单打独斗，你们输了赌战。”
“战阵厮杀，你们的封锁被我们冲得七零八落。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我不认为你还有砝码。”
屠战笑了笑：“不，我有。”
说着，他拍了拍手掌。
妖蛮将士押着一队人族走到阵前，人数约莫十几位。韩虎、苏问苓、李桃桃……甚至因为施展禁术脱力昏迷、重伤垂死的宋剑星也被抬了上来。
没有妖颜。这位来自妖鬼道的老魔，在见到耿昊冲上石阶后，哈哈大笑着冲进妖蛮军武最密集处，悍然引爆血脉灵力，死了个干干净净。
其余人本也想这么干来着，可惜……
自毁也需要实力。他们没有妖颜那份本事，在察觉到自身难以脱困后，尚未来得及自爆就被妖蛮士兵擒住，上了封言术，挂上了禁灵锁。
……
十余位人族天骄，在阵前一字排开。
见此情形，顾长生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刻，他似乎有了某种决断，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暗自攥紧了手中残破的阵图。
就在这时，屠战说话了。
他看向耿昊，冷声道：
“我承认，我小看了下界人族。你们的骨头和那些仙界被灭掉的人族一样，又臭又硬。”
“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解救同伴的机会。”
“离开传承台阶，我会释放所有人。”
“直至你们离开秘境之前，我都不会进行追杀，甚至还会给你们疗伤丹药，助你们恢复伤势。”
他顿了一下，举起右手，
“你不用担心我诓你，上述之言，我愿以天道之名立誓。若违此誓，神魂寂灭。”
屠战瞪大血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耿昊的脸，像一位猎人在等猎物自己往笼子里钻。
不得不说，屠战这一手十分毒辣。
耿昊犹豫了。
屠战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看着那级被他的血和别人的血浸透的台阶，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画面。
他想起赤眉剑仙化成的石像。
想起柳红鸾最后那句“下辈子绑也得把你绑到床上”，想起张东来走进迷雾前摆手的背影，想起战神殿十个人化成飞灰时赢胜我回头那一声“够劲”……
九十七个人。
九十七个人族天骄用命将他托举上这个石阶。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来不及记全。他们拼死把他送到这里，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若走下去，之前得努力将会付诸东流。
可若不下去……
他抬头看向李桃桃等人。
这些刚刚同自己并肩的战友，绝对会死。
就在耿昊难以抉择之时。
叶轻眉站了出来。她先是看了一眼宋剑星，脸上闪过一抹痛惜。随即她看向屠战，咬牙道：
“我们不可能放弃传承。你死了这条心吧。”
屠战淡淡瞥了叶轻眉一眼，随即目光又锁定在耿昊身上：“这就是你人族对待同袍的态度？”
耿昊沉默。
屠战看着耿昊那张犹豫不决的脸，渐渐转变成坚定，似乎明白了什么，摇头笑道：“罢了。既然你执意登山，那我就不得不活活剐掉他们了。”
说话间，他拍了拍手掌。
立马有妖蛮士兵搬来行刑用十字剑架，立在阵前。十余位人族天骄被喂食了些许简单疗伤丹药后，便被解开封言术，挂到了十字架上。
另有诸多士兵手持利刃站到了他们身侧。
屠战看向耿昊，目光凶狠而又恶毒：“记住，他们的每一声哀嚎，都是因你而起。”
“他们不是不能活，而是你不愿让他们活。我倒要看看，在同伴遭受千刀万剐的哀嚎声中，在他们血肉纷飞的背景下。你要如何顺利取得传承。”
说罢，他高高举起右手，迅猛落下。
“行刑！”
持刀人狞笑着走向人族天骄。
直至此刻，众多人族天骄才明白屠战的险恶用心。他根本没想过耿昊会答应放弃传承试炼。
他之所以提这个要求，完全是为了在叶轻眉等人拒绝后，趁机施展酷刑，并且将十余位人族天骄被凌虐而死的罪孽加之于耿昊身上，从而破掉他的心境，干扰这场人族试炼。
他要让耿昊在登上传承之路的每一步里，耳边都回响着同伴临死前的惨叫，眼里都晃着同伴被剐成碎片的画面。他要让耿昊的心境在传承试炼中彻底崩掉，让他即便上了山，也走不到山顶。
“无耻！”刚刚苏醒过来的宋剑星迅速猜到了屠战的险恶用心，他双眼血红地看向屠战，
“仙界之民，难道只会用这些下作手段？”
屠战笑笑：“手段无所谓高下，好用就行。”
韩虎看向耿昊：“小子，走你的试炼之路，莫要在意我等生死。吾等无悔，恨只恨，未能早死。”
就连李桃桃这位温润女子都爆了粗口：
“呸，杂碎！恶心至极！”
对此，屠战置若罔闻。
双眼牢牢盯死在耿昊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终于，在刀锋临近李桃桃等人胸口那一刻，耿昊终究没忍住，他抬起头，发出一声沉重叹息：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