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山。
摘星楼。
这座楼宇,巍峨千丈,乃是神都最高的建筑,整片楼顶是一方开阔的石台,以整块陨铁打磨而成,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穹。
石台正中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以银线勾勒,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夜空中的真实方位。
夏皇负手站在星图中央,目光没有落在神都,也没有落在皇城,而是投向了极远处的天穹。
夜幕中,帝宫悬在那里,如一座倒映在夜空中的怪兽,冷白色的光海将星河都压了下去。
董三郎从楼顶的阴影中无声步出,黑袍曳地,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走到夏皇身后三步处站定,微微欠身。
“吾皇,弥天卫已暗中控制皇朝所有城池。三界合一之日,四百八十城会响应神都任何号令。”
夏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董三郎的汇报还在继续。
“各城演武筛选出来的天才灵童,合计五万人,已全部秘密转移至神都。”
“另外,弥天卫又搜集了三万不擅征战、但拥有各类奇异功能的灵童,外加两万在古武方面颇具天赋的灵童,现都已安顿在城内各处秘所。”
夏皇又点了一下头,示意知晓了。
“在孔老大以及文宫天启士和真言修士的帮助下,弥天卫搜刮了个各大城池秘库,汇集了海量的修行资源和功法秘技。并且,斩断了皇朝境内所有灵脉矿脉,并将之挪移到了储物容器之内。”
说着,董三郎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湛蓝色的空间手镯,双手呈上,“整个皇朝的财富,都在这里了,灵脉矿藏、灵草奇珍……应有尽有。”
夏皇接过手镯,在掌心里掂了掂。
镯子入手温润,内里却沉甸甸的,像托着一整片山河。他将镯子收入袖中。
“知道了。退下吧。”他沉声道。
董三郎没有多言,身影重新没入阴影。
楼顶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夜风从四面灌入,吹得夏皇衣袍猎猎翻动。
他没有立刻离开,仍然站在原处,望着天穹之上的帝宫。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却很熟悉。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
上官婉容走到他身侧,站定。
她没有穿皇后的冠服,只着一身素色长裙,发间斜插着一根白玉簪,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
她没有看天穹上的帝宫,目光落在夏皇的侧脸上。那张脸她看了上万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成熟稳重的王者。他能读懂这个男人的每一份心思,熟悉他每一个沉默背后的分量。
夏皇从袖中取出那枚湛蓝色的空间手镯,拉过她的手,将镯子放在她的掌心。他的手很凉,指尖触到皇后掌心时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收回。
上官婉容低头看了看那枚镯子。
湛蓝色的光在她掌心里流转,像一捧凝固的湖水。她认得这枚镯子,这是皇朝最大的储物容器。
人族修士攻灭兽巢后,会缴获空间晶柱。
以海量的空间晶柱为原材料,再由文宫阵法大师亲自出手,才炼成这样一枚的超大储物手镯。
如今,这个储物手镯内,方圆千里的空间,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着皇朝所有财富。握着这枚镯子,就相当于握着整个人族的后半程命运。
上官婉容攥紧了手镯。
夫妻这么多年,她了解这个男人。
他的骨头硬得像铁,从年轻时就是如此。
他不会做出自己先走、让别人断后的事。把镯子交给她,就意味着他把人族交给她,把未来交给她,而他自己,自然是要留下来的。
留下来做什么……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沉默了很久。
楼顶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最终,上官婉容将镯子套上手腕,冰凉的触感从腕间漫上来,一直凉到心口。
她知道,此时此刻任何劝说都没有用。这个男人一辈子只做他认为对的事,谁劝都没用。
“安儿和戈儿怎么办?”
她开口时声音很平,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家常。可夏皇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安儿,全名夏朝安,他们的嫡长子,同时也是皇朝家喻户晓的镇魔王。镇守铁荆棘要塞过万年,岁月如沙,早已将他的本名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
人们只记得镇魔王,却忘了他的名字。
可皇后没有忘。
一个母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儿子姓名的,哪怕,已经三千年不曾见过他的容颜。
戈儿,便是三公主夏舞戈,夏皇仅存的一个女儿,同样效力于镇魔军。她从小就有主意,倔的像头驴。皇后记得她出征那天,盔甲太大,衬得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夏皇的神情微微一动,面上多出了几分萧索。
那种萧索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望着天穹上那座帝宫,沉默很久,才开口:“出身皇族,守边卫国,便是他们的使命。”
闻听此言,上官婉容浑身一颤,目光之中,肉眼可见多了几分哀色和悲痛。
尽管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这句话从丈夫口中说出来时,她的心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夏皇这一句话,便相当于给夏朝安和夏舞戈判了死刑。他没准备将自己仅存的成年子女召回神都。从今往后,皇族就剩八皇子一根独苗了。
还是一个未曾经历过风雨的独苗。
恨吗?
她恨不起来。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活在使命当中。
他的心中从没有儿女私情,有的只是天下大义。从他登基那天起,他就把自己交给了整个人族。他的骨头硬,硬到可以撑起一片天。
爱吗?
同样爱不起来。
八个子女,五个死于战场。
天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一个孩子战死的消息传回神都时,她都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一个人枯坐一整夜。
第二天照常做一个皇后该做的一切。
她怨过他,恨过他,甚至在深夜独自垂泪时发誓下辈子绝不再嫁帝王家。可天亮了,她还是站在他身边,替他撑住后方,替他养大剩下的孩子,替他做那些他不能做、也不屑于做的事。
而如今……眼见夏舞戈和夏朝安即将殒命于暗世界。上官婉容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明明有权力救,却因为公心而不能救.
此等行径,无愧苍生,却枉为人父。
上官婉容紧咬牙关,将泪水生生咽回肚子里。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痕。
她深深凝望了夏皇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有万年相守,有八个孩子的生死,有无数次深夜的等待和无数个黎明的失望。
最终,她将那枚湛蓝色的空间手镯攥紧在掌心,镯子硌得她掌心生疼。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寒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我会护持人族,为他们寻找到一处可供繁衍生息的沃土。”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我,此生,永不相见。”
说罢,她转身走下摘星楼。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夏皇独自站在楼顶。
夜风灌满了他的衣袍,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凌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望着天穹之上那座越来越虚幻的帝宫,望着那片冷白色的光海,沉默了很久很久。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身影吹得像一棵孤零零的老树。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会死很多人的!”
“皇族不死,我又何脸面要求其他人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