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禁地。
斩道崖。
斩道崖不在神都之内,也不在任何一座城池附近。它藏在皇朝疆域最深处,藏在一片终年不散的黑雾之中。那黑雾冰冷,粘稠,人若误入,魂魄便会被一寸寸抽离,连尸骨会成为黑雾的养料。
黑雾深处,有一座石窟。
石窟入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却大的惊人。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低到连空气都凝成了霜,附着在岩壁上,万年不曾融化。
石窟的最深处,是一方宽阔的石台。
石台正中刻着一幅巨大的阵图,阵纹密集如亿万蚁群在石面上爬行,每一道纹路都细过发丝,彼此交织缠绕,从石台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爬过地面、墙壁和穹顶,延伸至洞外,如血管一般流过皇朝疆域,连接着皇朝四百八十城的锁魂井。
那些纹路不是死的,它们在缓缓流动,像活物的血管,偶尔会有暗红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浮现。
石台是整座大阵的核心,所有丝线纹路的始端最终都汇聚于此。而石台正中央……
坐着一个紫发黑袍的女人!
细看去,此人正是在天都山顶逃婚的碧落。
……
碧落盘膝坐在阵图正中央,双手结印,十指如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紫发中夹杂着大片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消耗她的生命力。
黑袍裹着她消瘦得近乎脱形的身躯,袍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她的血肉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
她的面孔苍白如鬼,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眼眶中紫光翻涌,时而清明,时而混沌。
那些诡异丝线,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的身体。
而她……正一边承受着极致的痛苦,一边不断通过法印梳理地脉,镇压着四百八十座锁魂井。
石窟中有声音回荡,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从阵图的纹路里钻出来,从她周围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涌上来。
那是冤魂的咆哮,是亿万妖蛮死后残留的神魂碎片在嘶吼。它们被九州山河阵从四面八方收拢,汇聚到四百八十座锁魂井的阵眼之下。八万年的积累,早已堆积成了无法想象的海啸。
而碧落……
她就坐在海啸的正中心,镇压着一切。
反噬之力越来越猛烈。
每一条经脉都在被撕扯,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碾压。她的七窍开始渗血,先是眼角,然后是耳孔,然后是鼻孔,最后是嘴角……血是黑色的,因为里面混着被反噬之力污染的神魂碎片。
她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十指结印的速度越来越慢,阵图上的阵纹开始出现断点,那些断点一出现,黑暗中便会传来一声更加暴烈的咆哮。
四百八十座锁魂井,每一座都在震动。整个皇朝的地脉都在嗡鸣,像是大地本身在痛苦呻吟。
碧落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她的眼瞳翻涌着紫光,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她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了耿天行,那个被她强了的男人,她甚至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
她想起了耿昊,那个她生下来就丢在凡界不管的儿子,如今,不知又去哪里招惹是非了。
挺大个人了,连个正经媳妇都没有。
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她想起了耿耿……
想起了夏舞戈……
想起了月轮袅袅……
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她脑子里旋转,可旋转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响:撑住。一定要撑住!
可她撑不住了。
她的十指终于僵住了。
阵图上的阵纹开始成片地断裂,一道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阵图中央向四周蔓延。
裂痕所过之处,阵纹熄灭,岩壁崩碎,冤魂的咆哮从黑暗中冲出来,几乎要将整座石窟掀翻。
碧落仰起头,嘴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嘶吼,紫色的长发在咆哮中根根竖起,整个人的气息疯狂攀升,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下一刻就要崩断。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头。
……
那只手很稳,掌心里有一股极温和、极深厚的力量,像一盆水浇在了即将焚尽一切的烈焰上。
碧落浑身猛地一颤,那双翻涌着紫光的眼瞳缓缓聚焦,看见了面前的人。
夏皇站在她身后,单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一道道金色的阵纹从他指尖流出,补上阵图上那些断裂的纹路。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泛白,额角渗汗,显然这一番操作并不轻松。但他站得很稳。
阵图上的裂痕一寸寸愈合,脚下的黑暗一点一点安静下来,石窟中咆哮的冤魂渐渐归于沉眠。
碧落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伏在阵图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紫发铺了一地,灰白混杂,像一蓬枯草。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看向夏皇,声音沙哑道,“你再不来,老娘就要爆了!”
碧落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她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黑血,然后翻身,四仰八叉地瘫在阵图上,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癫狂之色:“其实,爆了也挺好。炸了这鬼地方,炸了锁魂井,炸了九州山河阵……大家一起玩完。”
夏皇没有接话。
他在她身侧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一个护持印,将一缕温和的灵力输入她体内,帮她稳住即将崩溃的灵脉。碧落闷哼了一声,没有拒绝。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石窟中只剩冤魂沉眠后残余的低吟,和阵纹流转时极细微的嗡鸣。
不多时,伴着一声沉重叹息,碧落再度开口:
“老鬼,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她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虚弱。
“八万年蓄积,锁魂井里的魂力早已经满了。如今,它们就像火山,魂力正在不断往外溢散。”
“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
“早晚有一天,它们会崩溃。”
“一旦有一口锁魂井崩溃,就会产生连锁反应,导致九州山河阵崩溃。到时,四百八十座锁魂井将会同时炸开,整个皇朝都会变成一片冤魂海。”
“不用妖蛮动手,人族自己就把自己弄死了。”
夏皇面色凝重:“还能撑多久?”
碧落转头看向夏皇,“我全力施为的话,还能压制三天。三天之后……”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脸上浮现出一抹怪笑,”我就只能做一件事了。”
夏皇没有问她那件事是什么。
他十分了解碧落的性子,这个疯女人,可不是甘愿接受命运摆弄,喜欢坐以待毙之人。
她只会搞人,从不接受被搞。
作为大阵的实际操控者,如果锁魂井失控,她绝对会引爆神魂,吞掉所有冤魂,化身大魔头。说不定,她已经做好了跟妖族帝君打一架的准备。
“用不了三天!”夏皇开口了,声音平静,却透着某种肯定,“外界,帝宫已经降临,我已经派人进入其中,无论能否取得传承,事后都会崩灭。”
“妖蛮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暗世界的魔神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趁此冲击大陆灵膜。”
“大战……一触即发!”
碧落嗤笑了一声:“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夏皇眼中浮现出一抹厉色,“人族离开这个世界,已成定势。谁敢阻拦,我就干谁。”
“无论他是人是鬼,是仙是魔,皆干!”
闻听此言,碧落一愣,随即狂笑。
碧落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体内未愈的经脉,又咳出一口黑血,可她根本停不下来
那笑声又哑又狂,在空旷的石窟里回荡,惊得穹顶上凝结的霜屑簌簌往下掉。
她一边笑一边拍着石台,拍得阵纹都在颤。
“好!”
“好一个皆干!”
她终于止住了笑,撑着半边身子歪头看向夏皇,紫瞳里翻涌着兴奋到极点的光,“痛快!”
“你既有如此打算,也不枉我在此受苦。”
“你放心,大战之日,我绝对给你一个惊喜。”
夏皇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来,负手立在石台边缘,面朝石窟入口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说“皆干”的时候,可没有半分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准备好了。准备好跟仙界妖蛮干,跟暗世界魔神干,跟所有拦在人族面前的敌人干。
人族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碧落重新坐起身。
望着周身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脸上显出一抹复杂难名之色。那些阵纹是历代先贤刻下的,每一道都凝聚着一位阵法宗师毕生的心血。
她继承了这些阵纹,也继承了守护它们的责任。八万年来,人族出了无数天才,可只有她碧落一个人,能坐在这座阵眼中心,扛住四百八十座锁魂井的反噬,操控整座大阵。
这不是荣耀,这是诅咒。
她从来没想过逃离这座阵图。
因为这座阵图背后,是人族八万年来用命填出来的生路。如果她逃了,这条路就断了。
所谓的皇朝头号通缉犯,不过是烟雾弹,是为了掩人耳目,他同夏皇自编自演的一出障眼法。
实则,她乃是皇朝王牌。
夏皇关于人族的所有谋划,她全知道。
并且,还被深度绑定在了这辆战车上。
……
大概会死在这里吧!
那就死在这里吧!
碧落自嘲一笑,随即偏过头看向夏皇,瞳孔中翻涌着复杂难名之光,“我会为你守住这座阵,直至最后一刻,至死方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夏皇轻声问道。
碧落嘴角微弯,扯出一抹会心微笑,
“我家那个不争气的混小子,废是废了点儿,脑子也不大灵光,但毕竟是我碧落的种。”
“我这个当娘的,还是希望他能活着。”
“如果可能的话,还请皇后娘娘能给他找个好媳妇,就要那种一瞪眼,就能降住他的强人。”
“他之前的媳妇,生娃不养娃,明显跟老娘一样,是个不靠谱的,这种人,他根本玩不转。”
“还有……”
说到这里,她略带不安的看了夏皇一眼:“代我转告三公主,我碧落对不住她,若有来生……”
“算了,我应该是没有来生了。”
“你就告诉他,我对不起她。”
“让她别等了,赶紧找个好人嫁了吧!”
夏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