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的话,得到了贵族们的赞同和附和。
“西边是天神赐福之地,可汗说的对,那里什么都有……”
“西域可不是什么都有,丝绸,瓷器……就算咱们身上穿的皮子,也是唐人鞣制的好,西域那些卷毛可没这本事。”
“苏尼说的对,但唐人也喜欢西域的一些东西,比如说西边的女奴,跳起舞来浑身好像都会动……”
“还有那些国王身上带的王冠和权杖之类也很精美,都是黄金制成,也不知颉利汗这次弄到了多少,多少牛羊和奴隶才能换来一件,嘿嘿。”
“听说南人最喜欢的还是奴隶,只要能干活,有多少他们就要多少,什么东西都能换回来。
已经有人在做了,我们是不是也能寻来一些?毕竟颉利汗俘获了那么多的西域奴隶。”
他们口中的颉利汗就是西方汗阿史那求罗,而东方汗,一般被他们称为突利汗,他们就是突厥可汗下面的两个大诸侯。
可权贵们已经不记得,当年东方汗阿史那艾利佛势大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聚在一起,谈论辽东的物产的。
贵族们议论着,声音渐渐又大了起来,乱糟糟的在殿中产生了些聚音的效果,嗡嗡嗡的弄的郑元璹有点头晕。
显然这是建造宫殿的匠人手艺欠佳,如果经手的是那些专门营造宫宇,技艺高超的匠人,就绝对不会让空间很大的殿宇出现这种缺陷。
而且通风也不太好,把宫门一关,人一多,时间一久,突厥人身上的羊膻味还有臭烘烘的体味就会充斥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突厥人住惯了帐篷,倒是没什么,可却让郑元璹这样的“外人”感到窒息。
毕竟他出身的是正经的汉姓大族,是后来验证过的身上毛囊,气味最少的种族。
…………
郑元璹忍耐着不适。
他来到突厥王庭参加过类似的突厥“朝会”有三次,第一次是来到王庭之初,正式作为唐使在这里向突厥可汗递上国书。
剩下的两次都是观礼……
这次明显是可汗明确接受了大唐会盟的请求,明示贵族们之后,将开始为两国盟会作出准备。
可以说每一次这样的机会都很宝贵,最起码能见到更多的突厥显贵,观察他们的言行,也能知道一些突厥的动向。
常驻突厥的使节该做什么,鸿胪寺也在摸索当中,因为缺乏先例。
倒是驻留于属国的使臣,历代都有规矩可循。
历代前朝的使臣不提,让郑元璹很佩服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曾出使新罗的崔敦礼,不但在新罗成为了王师,而且在那边举足轻重,能够轻易影响到新罗的国策那种。
另外就是范文进,孤身去往西北,成就了老大功业,弄的比刘表下荆州还玄乎,他要是能在突厥王庭……
好吧,阿史那杨环不是奄奄一息的李轨,突厥权贵们虽说一个个都很残暴,却也没那么混乱。
…………
此时对面的阿史那罗恒慢吞吞站了起来,弯着腰凑到了郑元璹的身边。
笑着跟郑元璹左首的一位贺兰达官说了两句,那位尊贵的贺兰达就愤怒的瞪了他两眼,“乖乖”去对面坐着了。
郑元璹闻到了胖子身上浓重的汗臭味,神情滞了滞,便笑着跟他拱了拱手。
心里却暗道,这厮要是在太极殿上还敢走动,肯定要被砍掉狗头。
唉,这味道……苦也。
…………
胖子笑着凑的更近了些,低声道:“郑使君,别听他们乱说,西域是颉利汗带兵打下来的,他们想要喝汤哪那么容易?”
这位大利城主的汉话说的字正腔圆。
好笑的是,郑元璹回他的却是突厥语,“城主这话说的不对,突厥人走的再远,根也会留在圣山脚下。
可汗的声音传到西域,所有人都要仔细聆听,不是吗?”
郑元璹大致上已经明白了此次“朝会”的目的之一,看着下面骚动的突厥权贵们,再看看上面端坐的可汗。
他暗自叹息一声,一位如此游刃有余的王者,突厥若是没了她,又会是怎么一副模样呢?对于大唐和突厥来说,是福还是祸?
不过在这里就敢光明正大的往唐使身边凑的突厥显贵,却是一下坐直了身子,不再说话了。
郑元璹斜眼看去,心中冷笑,一个左右摇摆的狡诈之徒,狼群中出了一只狐狸,想在大唐和突厥之间左右逢源,勇气着实可嘉。
…………
阿史那杨环好像坐的有些累了,听着殿下的人说话,一直手肘撑在桌上,支住头侧,这时的她看上去有了几分慵懒。
片刻之后,她向郑元璹招了招手,郑元璹左右看看,拱手一礼,阿史那杨环笑着点了点头。
郑元璹这才起身上前,可汗示意他再走近些,直到郑元璹来到殿上。
阿史那杨环温和的笑道:“突厥内务,郑卿就不要再听了,回去快些给长安传信,最晚我们都要在五月启程。
告诉你们的皇帝,我想去晋阳看看,他也能少走些路,会盟的时日我看就定在六月吧,我也会派遣使者去长安,帮着解释一下。
卿看如此可好?”
郑元璹吃惊的抬起头,有些狐疑的道:“可汗是说……晋阳?”
阿史那杨环道:“怎么?郑卿如此年纪,耳朵就不好用了吗?还是说我一个大隋公主,已不配去到晋阳行宫转转?”
郑元璹没有丝毫惧色,摇了摇头道:“以可汗之尊,哪有去不得的地方?然晋阳深入大唐,若有何差错,怕于两国不利,还请可汗三思。”
阿史那杨环看着郑元璹叹息一声,“还是中原人杰地灵,草原上就很难有郑卿这样的人物。
说起来我少时离乡,几十年没有回去过了,如今年渐老迈,思乡之情日盛,想借此机会回去看上两眼,就算去不到长安,洛阳,能到晋阳瞧瞧也是好的。
卿不必多言,只需传信给皇帝,让他来定夺便是。
还有,成国夫人是我嫂嫂,我想见见她,还有我那女儿,最好让她带着外孙到晋阳来……”
看着郑元璹渐渐阴沉的脸,阿史那杨环一声轻笑,“我在南边的亲族还有一些吧?皇帝这些年找没找过?
我那兄长杨善经自小体弱多病,应是活不到现在,他有没有子嗣血脉留下来?
算了,我不在乎。
但我的女儿和外孙,身上流着的是我的血脉,郑卿的信要好好的写,别到时候皇帝来了,却看不见我想见的人。”
郑元璹低下头,“臣还是那句话,一切皆由陛下定夺,臣只是使节,并非宰相。”
阿史那杨环哼了一声,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太执拗了,不如突厥人爽快,罢了,我不为难于你。
你据实以告便了,皇帝那么聪明,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郑元璹知道谈话结束了,同时也明白,使节的身份再次护住了他。
别看这位可汗跟他说话的时候,多数都是和颜悦色的,可她比殿中坐着的这些突厥权贵们加起来都要可怕。
这位来到突厥多年的前隋公主,其实很难再算是个南人了,她沾染了太多突厥人的气息,只不过她很少表现出自己的残暴和冷酷罢了。
惹她不喜的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
郑元璹在突厥贵族们的注视下离开了宫殿,宫门在他身后再次关闭,隔绝了里面贵族们的说话声。
郑元璹抬头看了看天色,也才不到正午。
周围的附离子们气势汹汹的盯着他,这些可汗的鹰犬,都已经被可汗喂熟了,只听可汗的命令。
换句话说,来到这座突厥王宫里的人,生死就都在可汗掌握之中,但好像很少有突厥人会关注这一点。
突厥人的脾气耿直,心也很大……
…………
他此时想的是可汗的身世。
阿史那杨环出于前隋宗室,但并非文皇帝杨坚的女儿,而是在观王杨雄一脉选的人,而且是远支。
她的父亲叫杨谐,在弘农杨氏的族谱上都查不到人那种远支,可见当时文皇帝之敷衍。
其实大家也都明白,和亲放在突厥可汗身上,意义不大,而且那时启民可汗能不能回去掌握权力,还在两可之间。
阿史那杨环先是被杨坚收为女儿,在宫中养了两年,据说和杨广颇为友好。
之后她便和启民可汗完婚,并跟随他北归突厥。
要说她对南边有多留恋,郑元璹觉得应该谈不上。
而且她如今已贵为突厥可汗,权势之大,世上也只有大唐天子可与之相比。
这样的人物,还有落叶归根之思?
郑元璹暗自摇了摇头。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他总感觉这位可汗对大唐……过于亲好了。
在前隋已亡的今日,她还有那么多的牵挂吗?
且大唐继隋而兴,岂不是仇怨该多一些?
可两国之主交好了十几二十年,情谊之坚,令人惊诧。
皇帝陛下在谈到突厥可汗的时候是怎样的语气来着?
郑元璹有点想不起来了,因为他那时见驾,想不到这许多。
突厥可汗语气中对皇帝陛下的亲近却是让他深有体会,难道鸿胪寺隐约流传的“传闻”是真的?
想到这里,郑元璹打了个哆嗦。
对皇帝陛下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