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可汗阿史那杨环出现在殿上。
她一身玄色华服,金色的鎏边,赤红的曳带,腰间悬玉,发髻高挽,端庄中透着贵气,看上去不像突厥可汗,倒像是一位长安城中的贵妇人。
但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殿上,殿中就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权贵们纷纷起身,弯下腰,向可汗行礼。
阿史那杨环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按了按手,贵族官员们这才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毛毯子上面。
郑元璹坐下后顺便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袍子,抬头看去。
在他眼中,可汗还是老样子,腰背挺直,就像谁也无法撼动,咄咄逼人的目光在殿中扫过。
前些时她有过一段失魂落魄的时光,最亲近的人亡故,让她悲痛至极,那会的她看上去悲伤而又老迈。
很多王庭或者其他地方的贵族都在暗地里窃窃私语,言说着可汗的虚弱,并想点燃自己的野心之火。
这很正常,统领突厥的王者是个女人也就罢了,若还暴露出自己的软弱的话,定然会让贵族们蠢蠢欲动。
但她毕竟是阿史那杨环,一生当中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和失望,才一路攀爬到顶峰。
也许只有时间和岁月能够击败她,更或许她会死在一场足够凶险的阴谋下,但她绝不会倒在悲伤和回忆当中。
现在,可汗恢复了过来,从内到外的显示着自己的强大。
她在年初的时候,把赛斯利勤部的部首叫了过来,在其他三部部首的面前,砍下了对方的头。
因为有人密报,赛斯利勤部部首私下里给西方汗写了一封书信,表示可以向他效忠,并打算把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嫁给西方汗。
西方汗阿史那求罗的手伸的太长了?
不是的,西域战事刚刚结束,那位西方汗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根本没有闲暇关注遥远的王庭。
只不过是王庭的一些人想向西方汗献媚而已。
其实很多人都在这样做,大部分突厥人做不出智慧的选择,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并急吼吼的冲上去,唯恐慢了便得不到什么。
王庭四部的首领和贵族常年守护王庭,他们要聪明许多,可这样一来,做错了选择后果也就会更加严重。
这就像是羽林军的羽林郎将有了异心,跟朝中的权臣在眉来眼去,暗中勾结,十分凶险的操作。
不过阿史那杨环的举动也表明,她对王庭四部的控制正在动摇,汗位好像不再那么牢固了。
当然了,突厥汗位从来没有牢固之说,阿史那杨环能坐在上面近二十年,已属少见,现在这种情形,对于她来说应该早有预料。
…………
“今天把你们召到我的面前来,是想跟你们说几件事……”
她的声音依旧清亮而有力,只是她眼角眉梢都已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几年前相比,她确实苍老了许多。
尤其是头发,已经可以看出明显的斑白。
不过相比殿下的阿史那咄苾,她还是年轻的那个。
曾经气势威猛,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战胜他一样的突厥雄狮,腰杆有些佝偻的坐在那里,好像时刻都在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这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草原上的风很硬,再雄壮的草原汉子也禁不住它长久的吹拂。
阿史那咄苾只比阿史那杨环大了七岁,可此时看上去,满脸沟壑的他好像都能做阿史那杨环的父亲了。
他在殿下睁着一双昏黄的眼睛,却怎么也看不太清殿上女人的摸样。
在他的脑海当中,好像只见到了当年大利城中那个女人站在水池边上,高高在上冷淡的看着他们兄弟两个。
那时的他是天神最钟爱的勇士,无所畏惧,冰冷的池水也无法熄灭他心中的火焰,该死的阿史那艾利佛也正在他身边颤抖。
老人陷入到回忆当中不可自拔,而突厥人往往不会回忆过往,他们自觉在天神的指引下,从不迷茫。
实际上,草原上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他们缺乏细腻的情感,也记不住太多“无关紧要”的人,这包括他们的父母,兄弟子侄。
当一个突厥男人开始回忆的时候,他们可能同时已经听到了天神的召唤。
…………
而曾经可汗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阿史那咄苾,对于现在的阿史那杨环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多少年过去了,这头狮子早已垂垂老矣,不用再拴上铁链,关进牢笼,他曾经的西方的部属们,也早就忘了他,都聚集在了他那女婿身边。
年迈无用的人都会被遗忘,突厥人有自己的英雄,可却从不会被长久的铭记。
比如你问一个年轻些的突厥贵族阿史那染干是谁,他大概都会茫然的看着你,不知所谓。
…………
大殿中回荡着可汗的声音,下面的突厥人出奇的安静。
“第一件事,今年,我要去到南边的草原,跟唐国天子会盟,我会在你们中间挑选一些人随行。
有谁愿意参加这一趟的行程吗?”
静了一会,下面的贵族们才有所骚动,这让端坐在那里的阿史那杨环嘴角带上了些笑意。
她在想着,几年不见,也不知自己的那个滑头的侄儿变成什么摸样了,他可比杨二安静的多,一点也不用她这个姑母操心。
她心中生出了几分期待,如今值得她期待的事情不多了。
“可汗,我请求您能把会盟之地选在大利城,您曾在那里驻留,应该知道它的便利和繁荣,而且我能感受的到,天神的荣光依旧在大利城闪耀。”
阿史那罗恒匍匐着胖大的身躯,第一个表明姿态。
作为大唐和突厥的缓冲区,最早设下互市的大利城,如今已成为云中草原上的明珠。
无数的商队去到那里进行交易,同时也吸引到了很多部落的贵族和牧民,比新生的克什罗母城繁华的多的多。
最重要的还是唐人出塞不愿意走太远,大利城的距离刚刚好。
贵族们的目光看过去,有人哼了一声。
郑元璹看向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再次确定这位突厥大罗便对大唐的态度,一条已经失去爪牙的老狗,郑元璹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突厥可汗和大唐皇帝陛下的第三次会盟,作为常驻突厥王庭的唐使,需要他时刻关注,却不用做太多事情。
因为已有前例,而且是两次。
两国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定的默契,不需要什么人从中奔走促成。
大唐和突厥这么多年的和平相处,甚至是相互成就便是会盟的结果。
…………
“大利城……郑卿,你以为如何?”阿史那杨环看过来。
郑元璹立即躬身道:“可汗尊意,臣会传书于朝中,但还需陛下亲自定夺。”
阿史那杨环有点不满意,“圣山去长安几千里,一来一回耗时许久,也太过恼人……”
这些话是用汉话说的,接着又转成了突厥语,“我听说有训鹰之人,可以跨越山川,捎带东西,你们见过这样的人没有?”
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粗声道:“可汗,我见过训鹰的人,但那是打猎用的,飞的太远就丢了,送信肯定是不成的。”
有些家伙笑了起来,觉得可汗有点异想天开。
阿史那杨环叹息的摇了摇头,“阿史那颇迷,你除了打猎还会做什么?你的部民们都在抱怨你和你的部属总是弄伤他们的牛羊。
还逼着他们丢下自己的羊群,去给你抓猎物,如果你再这么下去,下一次你那个兄弟可能就要坐在这里了。”
说话的贵族面红耳赤,又有些恐惧,咬着牙说道:“可汗,放心吧,回去我就砍下他的头,这里的毯子一定是属于我的。”
贵族们一片哄笑,觉着可汗一下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有的人趁机向可汗提出请求,想要跟随她一起去南边,这些人以哥达头叶护为首,都更喜欢唐人的东西,并有着利益的牵扯。
他们是和郑元璹打交道最多的突厥贵族,比起其他人也显得更为温和。
随着越来越多的贵族说话,场面渐乱,但却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些年反对王庭和大唐交往最坚决的那些人,大多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比如上一次两国会盟,期间就死了好几个。
阿史那杨环拍了拍桌案,殿中的附离子吼了几嗓子,才让贵族们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突厥和唐国已经有很多年不再互相射出箭矢,每一次会盟都会让我们的情谊更加深厚。
但我们都知道,草原上的物产并不丰饶,唐人的东西更好更为精致,总有一天有人会抱怨,唐人占了便宜……”
阿史那杨环的目光越发威严,让贵族们不敢抬头直视。
“我们突厥人是怎么对待客人的?会给客人奉上最好喝的奶酒,把最肥美的烤肉拿给客人享用。
可这并不足以留住客人的脚步,要怎么做才能让客人满意呢?
换做几年前,我不会问你们这个,因为我们本就没有太多的珍贵东西拿出来,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拥有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