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璹带着人径直来到宫门前面。
突厥人看见他们,慢慢的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还有人友善的跟郑元璹打着招呼,或者给他行礼。
郑元璹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不时抱拳向两边行礼。
他在这里得到了不少突厥贵族的尊重,除了他自己的原因之外,更多的是大唐国力盛强所致。
自古以来都是这个样子,外交官在外面行走是否顺利而又安全,所属国家强大还是弱小才是决定性因素。
当年汉使所至……嗯,这个不太好说。
汉使大多很强硬,出来就没打算回去的那种,不像是外交官,更像是死士,当然,这也肯定是基于大汉的强大而做出的行为。
当时和匈奴争夺西域的时候,很多西域小国面对的情况都是,汉使刚离,匈奴又至,被两家玩的欲仙欲死。
像是已经湮灭在历史当中的楼兰,就是大汉和匈奴进行争斗的结果,后来中原人还不断嚷嚷着斩楼兰,完全是把这个可怜的小国当做了一个符号在用了。
…………
而近几年,突厥王庭中的权贵对大唐的敌意也削弱了许多。
突厥人的目光几乎都被西域吸引了过去,渐渐失去了对南人的防范和警惕,这也让驻留在突厥王庭的唐使压力顿减。
结交起王庭的突厥权贵来也顺利了许多。
南边物产丰饶,美酒华服送过去,很少有突厥人会无动于衷。
奸诈一些的礼物收下,却不会给你办事,可拿人手短,总会在一些方面表达出友善的意味,这对于外交来说已经足够。
但更多的突厥人暴躁而又贪婪,你给了他一次礼物,他就想要更多,却并不一定会听取你的请求。
所以来突厥王庭的这一段日子,郑元璹一直在努力结交更多的朋友,也在把握着和突厥人打交道的分寸。
郑元璹是出使过突厥的,本就能说上一些突厥语,不然的话也不会派他出使。
那是前隋末年的事情了,当时突厥还是始毕可汗在位,郑元璹等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并没有得到始毕可汗的友善回应。
现在他重新来到突厥,却是要长期驻留在这里,显然并非是一件美差。
可如果一个任期过去,他能安然南归的话,必然会加官进爵,将来很多关于突厥的事情,也都会寻他来参议。
即便不如张骞,苏武之类的人物,大唐朝堂之上也当有他一个显眼些的位置。
如果两国在此期间发生大事的话,那又得两说……
…………
郑元璹畅通无阻的来到宫门前,没有谁来故意挑衅,也许一年前会有,现在则很少见了。
因为郑元璹在王庭中已然颇有名声。
一个是对朋友毫不吝啬,一个则是……可汗很喜欢跟他说话。
近二十年的统治,让脑子简单的突厥人在很多时候都忘记了这位可汗来自遥远的南方。
而南边来的唐使则在不时的提醒他们,他们的可汗想家了。
…………
来到宫门前,郑元璹示意随从们留在外面,并主动解下了腰刀和藏在怀里的匕首一起交到附离子的手中,这才施施然的进了宫门。
他对突厥王宫已经非常熟悉,不像长安的宫殿群,进入很容易迷路。
突厥王宫里没那么复杂,进了宫门就是一条直道,不远处就是王宫的主殿,也是突厥可汗阿史那杨环和突厥权贵们议事的地方。
功能上相当于大唐的太极殿。
郑元璹随着陆续到来的突厥贵族们进入到殿中,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可郑元璹感觉还是有些奇妙。
突厥人住在了城里,建造了城池屋舍,还有一座王宫,王宫的主人却是前隋的公主,世事过于奇幻,不可想象。
他觉得公主还是过于……以她和皇帝陛下的关系,向大唐讨要一些正经的工匠应该不算难事。
那样的话也能把这里建的更气派一些,毕竟突厥强盛了这么多年……
…………
来到殿中的突厥贵族们很安静,只有一些窃窃私语声,和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郑元璹进入殿中还能听见宫门外的声音呢。
这显然得益于可汗定下的规矩,在这里不得大声喧哗。
殿中也不再是附离子在守候,而是一群突厥少女,她们的出现,让这里少了些突厥人特有的野蛮气息。
郑元璹被引着来到靠前的位置坐下,他向前看了看,还是那老几位,在他们看过来的时候,郑元璹笑着拱了拱手。
几位突厥大罗便纷纷点头示意。
他们相当于大唐的皇亲国戚和勋贵的复合体,是突厥可汗以下最为尊贵的人,在突厥人当中,是天神赐给突厥人的智者。
当然了,在郑元璹看来,这些老家伙其实就是活的够长的强大部族的首领,大多是年纪到了便来王庭养老。
以免死在自己那些年富力强的子孙手里。
他们表面光鲜,在王庭中却没有多少实权。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现在坐在最前面的那位,就是启民可汗阿史那染干的儿子,始毕可汗阿史那什钵芯的弟弟,曾经的突厥西方汗,突厥人中的狮子,阿史那咄苾。
而现如今的西方汗阿史那求罗既是他的侄儿,又是他的女婿。
如果不是当年大利城一场惊变,突厥可汗的位置应该会从阿史那咄苾和他的哥哥阿史那埃利弗当中产生。
另外,让郑元璹稍微在意的是,他的外孙女阿史那同苏已是大唐皇帝陛下的妃子,作为大唐和突厥的纽带,其牢固程度一直是郑元璹想要试探的目标。
但他想拜会,却全被对方拒绝。
可拒绝也是一种姿态,显然如其他人所说,阿史那咄苾和他的兄长始毕可汗一样,对南人并不友好。
…………
所以说阿史那咄苾在王庭中的地位也就不用多说了。
这位本来不在王庭居住,只不过他的女婿领兵西征之后,就被召来了王庭,身边自然还带着西方汗阿史那求罗的家眷。
郑元璹很好奇,突厥人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妻子儿女,这是他们的习俗,在权力面前,由血脉结成的亲情可没唐人那么牢靠。
远在西域的那位西方汗,会因此而被约束吗?
郑元璹来到这里一年多,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打探突厥收复西域之后,突厥的局面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西方汗是会像他的前辈们那样在西域威福自专,不再听从王庭的汗令,还是依旧愿意奉突厥王庭为正统?
这需要他来探查。
…………
殿中已来到几十人,就算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也产生苍蝇一样的嗡嗡声。
有人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哥达头,你这么喜欢南人的东西,怎么不去南边和南人一起,在土里找吃的?
他们一定会接纳你的,毕竟你的父亲就有南人的血脉,不是吗?”
郑元璹看过去,离着不远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矮壮家伙,正把玩着脸侧的狼尾,向别人喷吐着毒液。
这人郑元璹认得,他叫阿史那康世,一个突厥叶护。
他在骂人杂(和谐)种,郑元璹有些好笑,却又想一刀宰了他。
突厥人中有不少杂(和谐)种……大多都是掳掠来的中原女奴生下的孩子,和突厥人在长相上有很明显的区分。
回答他的是一个更为粗鲁的声音,“阿史那康世,闭上你的臭嘴,这里不是你的帐篷。”
又是一个叶护官,不是以脾气好着称的哥达头。
郑元璹皱了皱眉头,环顾四周,这个时候他才发觉,殿中的叶护官好像太多了一些,他们都是管理西边草原的部落首领。
他们是西方汗辖下的属官,大致相当于大唐的各郡太守,手握兵权的那种,其实和节度使,通守官更接近一些。
突厥王庭用的是十等官制,叶护处在中下游的位置。
突厥人的争吵没什么好说的,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笨拙而又粗鲁,也没什么政见不合之类的说法,大多都是为了争利或是有着血仇。
更为无聊的一种挑衅来源于看不顺眼,大家脾气都不好,一言不合可能就会结下血仇。
争吵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坐在郑元璹对面的一位大罗便终于开口了,“可汗还没来,你们的争吵最好不要被她听见。
阿史那康世,我的好侄子,你的头想要离开你的脖子,去到旗杆上吗?”
说话的人是大利城主阿史那罗恒,胖大的身躯坐在那里,脸上笑眯眯的,不像一个突厥贵族,更像是一个佛陀。
争吵的声音一下消失了,阿史那罗恒笑着跟郑元璹点了点头,然后略显得意的看向其他几位大罗便。
然后在阿史那咄苾看来的时候,他迅速的低下头变得谦卑了起来。
郑元璹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位大利城主是三月初来到王庭的,在被可汗接见之后,第一时间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郑元璹感觉,皇帝陛下若能赏赐这人一个官职,很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彻底收回定襄郡。
“可汗到。”有人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殿门慢慢合拢,有几个人顺着门缝挤入殿中,赶不及的都被挡在了外面,然后在附离子的呼喝声中,满头大汗的跪倒在殿门前面。
他们迟到了,要受到惩罚和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