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下床，李成蹊的鼾声还在继续，江望不知道在梦里吃了什么好东西，吧唧着嘴发出满足的叹息。
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灭了，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推开宿舍的门，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过道染成了银白色。
他走进实训楼。刷卡机嘀了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顶楼那间空教室的门虚掩着，墙上的裂缝在发光，从之前头发的宽度变成了手指的宽度，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在黑暗中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张煜把钥匙贴在墙上。
这一次墙壁没有拒绝。
钥匙陷了进去，像沉入水面的石子，金属表面最后闪了一下，符文从钥匙上剥离开来，像一层蜕下的蛇皮，缓缓贴上了墙壁。
裂缝在扩大，从手指的宽度变成了拳头的宽度，光涌出来更多了，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如白昼。
他推门走进去，通道还在，还是那么窄，那么暗。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
温夜和林霜不在，她们的脚步声不在身后，她们的呼吸也不在耳畔，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撞出无数个细碎的回声，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走路，可四下看去，只有他一个人。
第十一层的门开着，石床上的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拉得很直，石壁上的符文静静地亮着，画着三个人拥抱在一起的图案。
他走过去。石台上，那颗紫色的晶石还在，紫光一明一暗。
他伸手拿起晶石，紫光照亮了他的脸。
晶石的表面温度比上次高了一些，不再是冰凉凉的，而是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加热。
晶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能量，是水，一小团透明的水，在晶石的正中央悬浮着，像一颗被琥珀封存的雨滴。他看到那团水的中心有一点光。
不是反射，是那点光自己发出的。
他把晶石贴在心口，紫色光芒透过睡衣的薄棉布，照得他胸口一片紫。
他闭上眼睛。
“你在做什么？”夜的声音。
不是从脑海里传来的，是从晶石里传来的。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能听见。
“你拿到了秘境之核。这不是终点，是起点。
接下来你需要学习如何把它镶嵌到傀儡里。
不是普通的傀儡，是能承载九级晶石的傀儡。
你需要自己造一具。从设计到选材，从铸造到组装，从调试到操控，每一步都要自己完成。
没有人能帮你，也没有人会帮你。”
晶石的光暗了下去。
张煜睁开眼睛，把那颗晶石放回石台上，走出第十一层，通道尽头那扇金色的门已经不在了。
墙壁恢复了原样，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符文还在，但不是暗金色的了，变成了银白色，表面的光泽像刚刚被水洗过。
钥匙又亮了，这一次是银白色的光。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铸造课教室的黑板上多了一行字——省级铸造大赛，两周后。
孟老师站在熔炉前，手里拿着一块已经成型的齿轮，齿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全省职业院校铸造技能大赛，我们学校每年都参加，每年都拿不到好名次。
去年最高是第五名，前年第八名，大前年没进前十。今年我想拿个更好的名次回来。
你们谁愿意去？”沉默了片刻，没有人举手。
“张煜，你去。”张煜看着孟老师，“好。”其他人纷纷转过头看着他。
陈远志第一个开口，推了推眼镜。
“我帮你准备材料。你需要什么型号的生铁？标号多少？碳含量多少？硫磷含量控制在什么范围？我帮你找，一定找最好的，比市面上买的都好。”李成蹊也开口了。
“我帮你抬东西。铁水浇包我一个人拎不动，两个人拎稳一些。”赵明远也开口了。
“我帮你算尺寸。齿轮的齿形角、模数、齿数，我帮你复核，保证算得比电脑还准。”江望也开口了，想了想说：“我帮你加油。在旁边喊口号的那种加油。”
张煜看着这群人，笑了。
下午，铸造车间。
张煜站在熔炉前，坩埚里的铁水翻滚着，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氧化皮，像岩浆表面的冷却层，底下是流动的火。
他控制着浇注的速度，铁水流成一条细线，均匀地注入模具。冷却后打开模具，齿轮齿面光滑如镜，没有气孔，没有裂纹。
赵明远用卡尺量了一下尺寸公差，零点零五毫米，全年级最高，也是全校历史上铸造课的最高分。
陈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系口的红绳扎得紧紧的。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铸造秘方。铁水的温度控制，浇注的速度，冷却的时间，都写在里面。
我爷爷说这个秘方传了几百年了，只传陈家后人。
我爷爷还说，好东西要跟懂的人分享。你比我懂。”他把锦囊塞进张煜手里。
张煜没有打开，握在手心里。“比赛完了还你。”
“不用还。你留着。我爷爷要是知道我把秘方给了一个铸造课考第一的人，他在天之灵不会怪我，肯定夸我做得对。
传了几百年的秘方，终于遇到了配得上它的人。”陈远志的眼眶红了。
晚上，张煜一个人坐在宿舍里。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空白书。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封面上。翻开最后一页，字迹出现了。
“铸造大赛只是一个开始。你要造的不是比赛用的齿轮，是能承载九级晶石的傀儡。
你需要更高级的材料。普通的生铁、铸铁、铸钢都不够。
你需要合金，含有稀有金属的特种合金。
配方在陈远志给你的秘方里有，在最后几页。你自己找。”
张煜合上书，放回枕头底下。
他打开陈远志给的锦囊，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纸页很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最后几页果然写着一个配方——钨铬钴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