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暮归人,时非就抱着骨灰盒,专心去找老王的家。
老王家的地址,早在边境战役结束,时非因为昏迷,被季章送到哨塔科研部疗养时,老王通过一张纸条,塞给时非了。
老王曾经说,这个给谁都不放心,只有给时非才行。
时非当时看完了纸条,直接就碾成粉了。
而纸上内容,他一字不差,全记在脑海里。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
“我家在天明市,和安北路177号,楚姓人家,我是这家的儿子、丈夫,也是父亲,我叫楚红逸,麻烦你,送我回家。”
趁着夜色,时非抵达了纸条上的地址。
面前是一座半新不旧的居民楼,临街而建,177号只有一层,是个门面,开着小卖部。
现在天已经黑了,整条街的门面都是关着门的。
时非只好敲门。
现在这个点,敲门其实挺容易引起恐慌的,但时非也不能直接空间位移进去,那样只会更吓人。
他只能一边敲门,一边出声:“你好,家里有人吗?我来找人的。”
他声音温和好听,应该不容易被误会是来勾魂索命的诡怪,所以敲了一会,大门终于半开,露出一个四十来岁男子略带警惕的脸。
“你找谁?”男子问他。
时非捧着骨灰盒,“请问,这是楚红逸家吗?”
“不是。”男子摇头否认,说:“也没听说过这个人,你上别处问问。”说完男子就准备关门。
但时非一脚卡进门缝,面带微笑说:“我不是坏人,真的,让我见见你家的老人。”
时非知道男子在说谎,对方知道楚红逸这个名字,而且关系颇深,但这个名字在他们家是对外的禁忌,过往遭遇的危机和试探,让他们习惯于对陌生人否认与这个名字有关系。
时非强行进了门,反手上锁。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们的,只是来送东西。”
他尽量表现得温和无害,跟男子说明自己的来意。
然后他就大步穿过前厅和走廊,径直走向房子的深处。
在最里间,大约二十平的卧室房间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躺在躺椅上,旁边四十左右的女子在照顾。
时非一眼就注意到,年轻些的女子和老王长得有点像,不过她身有残疾,左腿不太方便,而右边脸颊好大的一条刀疤。
从伤疤痕迹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在童年就遭逢大劫,死里逃生的人。
“你们好,请问,这是楚红逸的家吗?”
时非双手托着骨灰盒,礼貌地再次问过之前的问题。
头发花白的奶奶本来闭着眼,这时睁开,苍老但依旧透彻的眼睛转过来。
先下意识看了时非的脸,然后目光下移,落在时非手里的骨灰盒上,就彻底定住了。
她定的时间有点久,久得好像要穿过四十余载的光阴,终于和那位分离太久的人对上视线。
这时刻,这个骨灰盒,并不需要时非说明什么,奶奶好像已经明白了所有。
她没有立刻表露情绪,只是轻轻叹一口气,像平常寒暄一样说:“哎,回来了啊。”
说着话,奶奶就掀开腿上的毯子,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可她忘了自己腿脚不好,没人搀扶根本起不来,幸好旁边女儿及时托住,才没让她摔倒。
但奶奶什么都不在乎了,渴望地朝时非伸直了双臂,眼光痴痴地,迫切地,颤抖地,希望能尽快触到那个骨灰盒。
时非连忙上前,把骨灰盒放在奶奶的手里,同时扶着她坐回躺椅。
奶奶身体很虚弱,没什么力气,她拿到骨灰盒后,好像就耗尽了所有,只能虚弱地仰面躺着。
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用一手牢牢把骨灰盒拢在怀里,另一手在盒子上轻柔仔细地抚摸。
她在用手指感受骨灰盒上每一道纹路,就像描摹爱人五官的轮廓。
而这个过程里,她仰靠着椅背,叹着气把眼睛又闭上,迎着晚上的灯火,眼角湿漉漉的水光不停在淌。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奶奶一边哭,一边小声的,像是哄孩子入睡那样低低的呢喃。
这时刚刚开门的男子也过来了,不过没有再那么警惕排外,而是看清屋里的情形后,默默搬来张凳子,放在时非脚边。
时非点头致谢,弯腰坐下来。
过了快半个钟头,奶奶才平静下来。
她从女儿手里接过手帕,一边擦干净眼泪,一边坐直了起来。
她勉强整理好了满腔的忧思,对时非露出很感激的慈祥的笑容,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战友。”时非把来时准备的答案说出来,很自然,很合理,也不算说谎。
“你好,小战友。”奶奶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有种风华犹在的温婉动人,自我介绍道:“我是他妻子。”
时非点头,按照战友间的称呼习惯,问候道:“嫂子好。”
“诶。”奶奶高兴地应了,“很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说完看向身边的女子,说:“这是他女儿。”
然后看向门边的男子,“那是他女婿。”
“他还有一对外孙,在爷爷家。”
楚红逸改名王七蛋之后,公开的人设是命硬的没边儿,一家子全死绝,就他一个光寡孤独,像个心理变态一样活着的科研怪人。
但实际上,他改换身份之前,父母健在,有妻有女,一大家子非常热闹。
后来父母亲年纪大了,相继去世,但女儿也成家立业,还生了一对双胞胎。
除了不能回家,鳏寡孤独了大半生的老王同志,他其实有着比很多人都美满的一个大家庭。
此刻,抱着丈夫的骨灰盒,奶奶缓缓跟时非说起了往事。
大概四十年前,楚红逸还不是投身科研的古板老大爷,而是个意气风发的战斗系年轻天才。
他二十岁就成家立业,女儿五岁的那年,他和游心白一同进入下一任哨塔总指挥的候选人名单。
前半生太顺了,几乎不曾尝过挫折。
然后,就遭遇境外组织无孔不入的暗杀。
他不像游心白当时还孑然一身,他是满满当当的一大家子。
上有五十多岁的父母,下有六岁的女儿,还有小自己三岁的妻子,所有至亲挚爱的,都是他的软肋。
最后那一场疯狂的袭杀,楚红逸六岁的女儿终于被卷了进去,小小的生命还未来得及长大,就被敌人留下了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楚红逸自己,失去了原本的心脏,只能以机械心脏维持生命。
老王当初拉时非一同进入古墓深处的时候,就暴露过双手直接沾血会晕的毛病,还因为遭遇徐宜精神层面的袭击,恍惚看见自己抱着个一身血的小女孩儿,当时他分不清虚实,哭得撕心裂肺,被时非按在地上都痛苦得想一头撞死。
他在幻觉里所见的一幕,就是他濒死的六岁女儿。
前半生太顺的人,突然遭遇如此残酷的打击,精神受创之深,根本无法排解。
于是最后一次袭杀过后,楚红逸“死”了。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无法维持战力,更因为真的怕再连累家人。
于是代替楚红逸活下来的,是一个名字难听,性格古板,无牵无挂的孤寡老头儿。
当然,变成刻薄老头儿的楚红逸,奶奶其实不知道。
因为当楚红逸宣布死亡开始,她就再没亲眼见过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他还活着,但他不敢回家。
无论是楚红逸,还是王部长,他们都是不敢有家的人。
前者英年早逝,后者亲人死绝,自己和家之间,甚至不敢同时存在。
这很残酷,但是,没有更保险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