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需要宣泄,时非没有劝解,只跟同样在流泪的尹青棠交代:“别让他睡觉,最好找点事做。”
说完就抱起老王的遗体,就近找了个火葬场。
其实他自己也能烧,但他烧出来的火太猛,容易烧得灰都不剩,不太符合传统火葬仪式。
此时因为天快黑了,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早就下班回家,时非得以很安静地搞个自助火葬,一切流程亲力亲为。
火化间的烟囱腾起烟雾的时候,十三道黑色的身影,静静悬在半空,目送王部长的生命随烟尘向天,轰轰烈烈在人间折腾完六十余载,终于可以休息了。
时非在一众骨灰盒里,挑了个中规中矩的,把老王装进去。
出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口石柱,一个披着风衣的男人斜靠着,嘴里叼着根烟,火星子明灭,照出朗君义胡子拉碴的脸。
而在朗君义的脚边,另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瘫坐着,正一脸的咬牙切齿,居然是张栩。
看见时非出来,手里还抱着骨灰盒,张栩就像被触到暴怒的神经,吼叫着要冲过来。
但朗君义一抬脚,就把张栩绊了个踉跄,他一头栽倒,气得趴在地上直捶地。
时非看这情况,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张栩看过电视直播了,终于发现自己新工作的顶头上司就是大仇人老王,于是气得丧失理智冲出机房。
结果他那张还被哨塔归档为在逃重犯的脸,立刻被监控识别上传,惊动了已经重新运作起来的哨塔信息网。
而朗君义,上次动用过光阴尺投影,伤得不轻,被迫留在哨塔总部长蘑菇,正好恢复一些了,就接了这个抓犯人的任务活动筋骨。
反正张栩第一次也是他抓进去的,再抓一回也是轻车熟路。
“别瞪了,这次真死了。”
时非看着张栩那双恨得充血的眼,跟他实话实说。
但张栩依然瞪着骨灰盒,胸膛剧烈地起伏,气得像条河豚,悲愤大吼:
“王八蛋!骗我喊了他那么多声叔公!”
这话说的有点没头没尾,时非开始略感莫名,但是回想在遁天之刑了解过张道全的身份,忽然就明白了。
因为张道全这个身份,是老王早期安插人,在张家假扮的一位老叔公,所以按血缘辈分,张栩就是得叫张道全叔公。
虽然这位叔公前期肯定是别人在扮,但后期大多是老王顶号。
对张栩而言,如果真是那位在张家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人,张栩叫声叔公也就叫了。
可张栩回想自己跟张道全接触的经历,从最初隔着窗户遥遥对视,听见意念里的那声“孩子,别急”,再到深夜的正式见面,那声“小栩,我是叔公”,后来深入接触,张道全一脸和气地下达杀金姨的指令……
直至最后,张道全因他不肯杀金姨而显露杀心,他只好带着金姨逃亡,对前路茫然之际,却如绝处逢生般,收到了帝之悬解的庇护,还有一份包吃包住的网络水军的工作……
张栩回忆所有细节,他无比确定,所有出现在他面前的张道全,都是老王本人!
“王八蛋,杀我父母,还把我当猴儿耍!”
张栩回忆之前所有,简直要气伤了。
于是他猛然暴起,疯狗一样扑向时非手里的骨灰盒。
他知道老王这次应该是真死了,可他更恨了。
恨得想砸了老王的骨灰盒,生吞他的灰!
骨灰盒在时非手里,张栩肯定没机会碰到。
不过也没等到时非出手,刚扑到一半的张栩就被抓住一条胳膊,拎起半米多高,悬空扑腾。
朗君义还靠着柱子抽烟,不是他干的。
之前悬在半空的人影不在原处,是暮归人们下来了。
秦俊终于换掉了仿制遁天之刑制服的黑色斗篷,穿回了哨塔暮归人特制作战服,他拎着张栩,看向朗君义,说:
“把张栩的案底消了吧,编入哨塔特职,继承张向天队长的工作编号。”
“放屁!老子跟哨塔不共戴天!”
张栩咬牙切齿地咆哮,同时发动能力,想要驱使父母所化的诡异去反击秦俊。
然而他的意念发起了,他父母也从他身边显现。
可是没有如他所愿地发起袭击,而是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
秦俊看着张向天和徐宜,问张栩:“不回哨塔,你要带我们队长去哪儿?”
一声“我们队长”,让张栩稍微冷静下来。
他抬头看着秦俊,眼神怀疑。
秦俊放开他,自己也落到了地上。
黑夜昏暗的路灯光里,秦俊的面容看起来比张栩还要年轻一些。
他看着张栩,说:“你父亲是我的队长,他带过我整整六年,他牺牲的时候,我也在。他的死不是人为,是诡异袭击,身为哨塔特职,这样的牺牲无可避免,你不能全怪在王部长身上。”
“说谎!”张栩根本不信他的话,情绪激愤。“王部长从古墓逃出后,下令处决了五名幸存特职,这是哨塔档案都有迹可循的!我父亲就是他杀的!”
秦俊摇摇头,说:“当时确实‘处决’了五个人,但那五人是我、辛柏、孙宇、吴帆、刘仲飞,而且也不是处决,是第一批暮归人计划的最后环节,只是故意宣传成那样,引有心人上钩的。而队长,他不在暮归人计划里,他的牺牲是意外。”
秦俊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已经诡化的张向天。
张向天没有明显的人性化反应,但是不攻击,似乎就证明他的人类意识正在复苏。
朗君义这时候也抽完烟了,烟头在手心里碾成灰,伸手拽起神情僵硬的张栩,说:
“我先带他回去,不过特职入编是要走审核的,审核期三个月,要是不合格,你们来把他领走,我可不是老王,也不欠他爸的人情,没那么好耐心引导叛逆‘儿童’。”
“你骂谁‘儿童’?”
“哪儿那么多废话?”
……
朗君义带着张栩走后,时非跟暮归人队伍里的顾平打了个招呼。
顾平还是老样子,不擅长说话,但看着时非,他还是努力说了些。
比如现在暮归人前辈终于带他玩儿了,不像之前,一直把他放在边缘,王部长的计划都完全不带他的。
可怜孩子,到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被“排挤”,是受了时非的连累。
老王是知道他跟时非熟,怕他早早把计划泄露给时非,才把他踢出局的。
不过现在没这隔阂了,十三个暮归人整整齐齐。
“把这二十个,分别安置到诡楼里,剩下的,我会继续做。”
时非拿出一个黑色垃圾袋,里面装着他雕好的二十个赤矿神像,由于外包装太接地气,看起来真像一袋垃圾。
不过在场暮归人全都神情一震,被垃圾袋里内敛的神性能量所震撼。
在秦俊抬起双手,恭敬接过的时候,时非想起个事儿,问他:“我要是不帮忙,诡楼能撑多久?”
秦俊回答:“撑到暮归人全部阵亡,无法按计划清扫诡楼为止。”
所以,老王还是老王,他并没有在时非身上梭哈,如果时非不出手,大概秦俊会重启暮归人计划,源源不断地为诡楼补充清洁力。
至于人血,也可以稳定诡楼,但还没到那一步,主要用来吓唬人,让民众有个对比,以便更珍惜相对仁慈的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