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非在老王的密室里逗留了大约半小时,这段时间只聊天。
在老王意识到时非并非造神计划的产物,并且坦白说出来后,时非与他对视,从他的眼神里明确,老家伙是真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这个一直被时非隐藏的真相,如果是被另外的人指出来,其后果,都大概率换来时非毫不犹豫的毁灭。
但是对着此刻的老王,时非没起丝毫的杀意,只是觉得有趣。
他悠然抱臂,侧靠着金属床,俯视着动一下都费力的老家伙,问:“什么时候产生这个想法的?”
老王见他不否认,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他会心地笑出来。
“在办公室被刺杀之后,替代的机械心脏原设定是九个小时后重启,但是重启之后,我并没能立刻活过来,死亡时间持续了二十六个小时,期间我的生命完全停止,小青费尽心力,都以为我活不过来了。”
老王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叙述自己的死亡经历。
“在生命完全死寂的二十六个小时里,我第一次以类似诡异的状态,融入了与现实对立的诡异维度,我无法形容那段时间的感受,一切都是懵懂的,唯一明确的是,当替代心脏高负荷运作,强行恢复我身体的生机,我终于死而复生后,我就拥有了解读僟语的能力。”
听老王说到这儿,时非心中的疑问就了然了。
而老王却未停歇,一口气将心中的话都说了出来。
“僟语作为完全断代的古代文字,当今能实现正确阅读和书写的人,就只有顾平一个,所以当我突然也能使用僟语之后,我就在想,我和顾平,是不是有什么共同点。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是因为我们都在死亡之前,和你建立了强烈的因果链。顾平高二坠楼砸在你身上,而我因为你,拨动了原本的生死因果,活到了现在。并且……”
说到这里,老王稍作停顿,视线偏转,重新看着时非的脸。
“并且,我早在五十年前,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你了。”
话到此处,老王忽然笑了。
是那种在严肃场合想到滑稽的事,想忍住,但是没忍住的那种笑。
“你在古墓的石板上,写了太多暴露身份的杂事,我要是能早点读懂那些文字,也不至于现在才……才想到你就是祂。”
时非本来很镇定,听到这里忽然不淡定了。
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三千年前在古墓里写了什么内容,只模糊记得大部分内容都是不太重要的随手记事。
应该……应该不至于社死吧?他不太自信地想。
“那些僟语,你能完全无障碍阅读?”时非求证性地问了句。
作为把时非送到三千年前的直接的“因”,顾平在死亡之前就能够使用僟语了。
不过僟语区别于现代文字的地方,就在于它本身就具有一定的能量,且完全违反了能写就能认的现代文字规律。
所以僟语是自己书写自己认不难,但要读懂别人的僟语就难百倍的奇特文字,并且因为是时非所写,顾平解读也非常困难,每次都会有身体不适的副作用。
此刻时非忍不住幻想,老王天赋再逆天,总不能在僟语上也逆天,应该也只能勉强读出少数一些内容,至少不能读全部……
“你在石板上记的东西很多,我都记得,不过印象最深的一段是……”
“停!打住!别说了!”
眼看着幻想要破灭,逆天老王要当着自己面爆出他的黑历史,时非抱臂的手指都扣紧了胳膊肘,眼都不抬地直接打断老人家的发言。
然而老人家大概是太老了,耳朵不好使,没听见他的阻止,还继续把话说出来。
老王:“你说你想家,想爸妈,想回学校学习,想像普通人一样,读书,高考,上大学……”
时非:“……”
时非垂低的眼皮下,瞳孔明显地翕张。
他不记得自己有在石板上刻下这些话,但是当别人复述出来,他潜在的记忆还是被触动,整个人好像瞬间被带回到久远前的过去,带回到刻下那段话时,被孤独和难过的情绪笼罩的瞬间。
老王看着一动不动,但明显触动很大的时非,苍老的眼睛少见的涌现悲凉,叹息着把那段话说完:
“你还说,你不想留在这个时代,不想变成填补世界漏洞的材料,你只想当个普通人。”
时非沉默地听着,一时间没有给出任何的反应。
他整个人几乎陷入完全静止的状态,并且静止得有点久,久得老王忽然产生一种荒诞的念头:他有点担心时非是不是忽然变成尸体了。
万幸,几秒后时非嘴角向上牵拉,转头,对他露出个自嘲的笑:
“原来我在三千年前写过这些话啊?但幸好能读的人不多,不至于太丢人。”
要说魂游三千年前有什么好处,那就是情绪的收敛会变得很容易。
毕竟经历的山呼海啸的大场面太多了,平常小事都很难真正激起悲伤、痛苦、愤怒这类的情绪了。
“对不起。”
看着时非微笑的脸,老王却突兀地再次道歉。
“很抱歉,当年我启动了造神计划,这个计划对你而言,实在是亵渎。”
老王知道时非不愿被称呼为人以外的存在,因此他不会称呼时非为神。但是他尝试创造新的神,这种亵渎的罪行他无法回避。
时非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看他反应挺平淡,老王作为科研工作者的求知心忍不住好奇:“那时候,你醒着吗?”
“意识是醒着的。”时非点头,情绪有点起伏。“不过身体不能动,大部分时间看不见、听不见、动不了,我都不知道你拿我做实验。”
将过往三千年的沉寂一笔带过,时非忽然也好奇一件事:“‘祂’——现在是什么状态?”
时非将自己先前的躯壳称之为“祂”,是因为现在他已经回到了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里,现在他可以淡然地将两者分割,划清界限。
老王也没想到神明居然不知道自己的状态,显然也有点懵了。
他思考了两秒,谨慎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慎重地回答时非的提问:
“是一条鲜红的、绵延无尽、遍布全世界的……矿脉。”
时非:“……”被这个形容震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像是看出时非的震惊,老王赶紧补充说明:“不过核心位置还是能看出人形轮廓的,非常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个人。”
不仅能看出来是个人,人的胸膛位置还钉着哨塔古代档案记载中的三把神器的本体。
当然这部分老王选择保留,还是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