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尹青棠看着时非回答,眼里涌现悲凉的意味。
时非却笑了,无情揭穿:“演得挺好,可惜我不信。”
时非不肯被糊弄,尹青棠只好垂眸沉思,末了叹口气,似很无奈地说:“好吧,我带你去帝之悬解。”
老王在哨塔已经是个死人,那他肯定不能还留在哨塔,转移到帝之悬解隐藏起来,挺合理的。
由于尹青棠是纯粹的治愈系,空间位移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因此这趟去帝之悬解,还得时非亲力亲为,尹青棠只负责引路。
等到了尹青棠给出的坐标位置,时非眼前就是一片城乡结合部的废旧厂房区,其中零星穿插着几盏路灯,暗淡的灯光照出成片的老破小。
很难想象这里会是帝之悬解的据点。
“跟我来。”
尹青棠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已经生锈的大铁门,进入彩钢瓦搭建的厂房。
这厂房看起来像是运营不太好的那种瓷砖作坊,满地堆着瓷砖和扎带,白天应该还会有工人来上班,晚上也不留人看守。
尹青棠带时非转到一个员工休息室,打开一扇衣柜后的暗门,里面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地下室的机房里,张栩正躺在简易铁架子床上休息。
最近帝之悬解要针对游心白发动舆论声讨,同时引导人们对帝之悬解的讨论风向,因此他这几天都在疯狂加班。
虽然水军同事还有几十个,但同事们都是自由人,而且还兼职砖厂工人掩人耳目,就他见不了光,因此成了这座秘密水军基地的最强钉子户,昼夜不分地上岗工作。
有一说一,上这种枯燥的班是真累啊。
以前他经营无事牌百务公司,天南地北地处理各种凶险诡异事件,数不清的勾心斗角和死里逃生,说起来其实也是累的。
但那种累其实不易察觉,因为游离在生死一线,精神始终是亢奋的,莽过去,活下来,然后就可以彻底地休息,累也很快消解。
但社畜的累是温水煮青蛙的,延绵不尽,挥之不去的。
尤其张栩还不能出去放松,几乎没有娱乐和休闲,社畜生涯更艰难了。
要不是帝之悬解包吃住,让他这个在逃重犯有了安全容身的地方,他真是想辞职不干了。
时非跟着尹青棠下来的时候,预想过很多种被废旧厂房伪装起来的秘密基地的大场面,结果一探头,就看到张栩瘫在一排电脑和手机前的,充满打工人气质的睡姿。
“他怎么在这儿?”
时非对张栩的存在感到意外,转头问尹青棠。
还未等尹青棠回答,张栩被声音惊醒,人像弹簧一样从躺椅里弹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再次看见时非,张栩惊讶又恐惧,唯恐时非是来抓他回哨塔坐牢的。
毕竟上次在古墓里面,要是没有时非在,他就能趁老王晕倒的时机最后完成反杀报仇雪恨了。
“你工作辛苦了,接着睡吧。”
尹青棠温和看着张栩,说话的同时抬手往下压了压,
张栩本来神经紧绷,但是随着尹青棠的动作,人便原地晃了晃,倒回到躺椅上,真的又睡着了。
华系顶级治愈系给予的睡眠疗愈,不出意外的话,张栩今晚会睡出有生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看着张栩如婴儿般的睡姿,时非抬了抬眉梢。
他太了解张栩对老王的恨意了,有张栩在的地方,老王就不可能安生。
要么老王压根不在这,要么,张栩没认出老王。
不过尹青棠没让时非去猜,马上带时非往更下层的密室里走。
最终,在一间非常拥挤的金属房间,时非再次见到了老王。
房间其实很大,也没有摆放任何家具,之所以感觉拥挤,是因为里面连着密密麻麻的医疗管线。
管线过于密集,整个房间看起来就像传说中的盘丝洞。
而老王躺在中央的金属床上,浑身枯槁干瘦,不像盘丝洞的妖孽,像被妖孽捕获,静待分尸而食的猎物。
时非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老王其实已经差不多就是被分尸的状态了。
他胸腔和腹腔都开着一个洞,两部粗糙的机械心脏完全暴露在外。
胸腔位置的机械心脏完全破碎,看得出来经历过抢修,只挽留了部分的功能。
而腹腔里那部小一些的机械心脏在关键时刻顶上来,两部机械在血肉中咔咔作响,强行拖延住本该停止的生命。
看到这情形,时非就知道老王能死而复生的诀窍了。
老家伙早就预知了杀手会对他的心脏动刀,于是提前在腹腔里安置了替代设备。
为了完全麻痹敌人,旧的机械心脏被破坏后,整个身体机能完全停止了。
是等敌人离开,再等哨塔工作人员检查过后,新的机械心脏才重新运作。
而这中间的停顿期,老王其实是真死了,也就他天赋堪称逆天,才能以血肉之躯植入两部心脏,并且死了一段时间后,还重新复苏。
时非走到金属床边,撩开密密麻麻的管线,看着老王经过易容的苍老的脸,还有他青白泛灰,其实和尸体没什么两样的身躯,心情不免也有些动容。
老王虽然天赋逆天,但做到这个地步,也不免令他动容。
“我该叫你老王,还是叫你张道全?”看着把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的老王,时非不冷不热地问了句。
老王现在的脸,就是那个多次出现在镜头前,侃侃而谈,一步步将哨塔推入绝境的,从未存在过的张家老叔公。
老王苍老的眼皮原本闭着,听见时非的声音就抖了抖,隔几秒才像是十分费力地睁开。
“你来了啊。”
看见时非来,老王很高兴,几秒钟就从半截入土的状态,重新恢复生机。
好像老王已经等了很久了,就盼着跟时非再见一面。
“小青,扶我起来,快快。”
老家伙眼底有光,尽管没什么力气,但因为高兴,自我感觉又是精神矍铄一老头儿。
但尹青棠却不同意,快步上前把他试图坐起来的动作压住。“你躺着,不要乱动。”
“没事,我想坐起来跟时非好好聊聊。”
老王固执坚持,很像那种身体不好不能沾酒,但是看到老友非要小酌一杯的顽固老头儿。
但尹青棠比他更固执,说不让动就不让动,甚至直接开口威胁:“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你睡觉。”
老王知道尹青棠能让人秒睡的能力,当即拗不过,老老实实躺着了。
幸好时非不着急,静静看着他们在坐起还是躺着的矛盾中达成最终统一。
“你还是叫我老王就行,听着亲切。”老王老实躺着,回答了时非一开始的问题。
虽然他现在易容成了张道全,但他并不是张道全。
张道全这个身份要做到以假乱真,是要专门有一个人真实生活在张家,花费三十余年,去完成这场漫长又不留破绽的融入的,老王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
他也就是在今年,在一些关键场合上,才会以张道全的面目亲自出面去处理。
尹青棠知道老王想和时非独处,先给老王输了一波治愈系的能量,稳住生命体征,而真正离开之前,她又看向时非,诚恳而难过地说:
“我知道他的一些作为令人气愤,但是请不要动他,他现在连每次呼吸都非常痛苦,这是强行延长生命的代价。”
说完,尹青棠才沉默着离去。
看着尹青棠的背影,老王忍不住提醒她:“止痛药效果不错的,你别把我的情况往夸张了想,我感觉挺好。”
不过尹青棠没理他,嘣一声把门关上了。
场面有点尴尬,老王对时非笑笑,感慨说:
“这段日子为难小青了,她一边照顾老白,一边又要照顾我,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哎,是我们两个老家伙拖累她。”
看老王还有心情关心别人,时非冷笑一声,问:“我来是听你说这些的?”
老家伙真是仗着彼此有点交情,有恃无恐,连时非都敢算计。
看着时非故意黑沉的脸色,老家伙好像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
然后只见他神色一收,端正态度,诚恳说:“对不起,不该算计到你头上,我有罪,我该死,我认错。”
老家伙态度良好,认错认得很有躬匠精神。
这副样子,搞得时非都不知道能拿他怎么样。
因为时非知道,尹青棠没有夸张,老王强行延续生命的代价是真实存在的,现在他多活的每一秒都是比死更难的煎熬。
这种情况下,死亡于他而言应该算是解脱。
至于他的计划和目的,反正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大势所趋会让他成功,时非就算真在这儿把他弄死,最多也就是让他的计划稍有瑕疵罢了。
就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老家伙,横竖世上是没他怕的了。
时非看着浑身插管、全靠黑科技强行拖住一口气的老人,眼神终究还是平静了。
他无法去责怪一个为了理想拼尽全力,不惜用痛苦堆砌整个人生的苦行者。
“你很爱这个世界。”时非看着老王,声音低沉地道明他的精神支柱。
老王听着时非的话,眼神忽然变得满足而柔和。
“我想尽我所能,把世界维持在我理想中的样子。”
说完这句,稍作停顿,他又继续说:
“但我深知,我拼尽全力的所有努力,都比不上你、比不上您对这个世界所付出的千万分之一。”
老王太知道时非的重要性了,所以对时非的称呼都变成了“您”。
只是忽然听见年近七旬的老家伙对自己称“您”,时非一点儿也不感动,浑身只有被叫老了的不得劲儿。
“少来这套,正常说话。”
时非早就过了对吹捧感冒的年纪,对方与其摆出浮夸的尊敬,不如直来直去的交流。
“好吧,是有点怪。”老王笑笑,也是觉得对早已熟悉的时非用“您”是感觉不习惯。
不过他眼里那种尊重与敬意,却比之前更加浓厚。
他看着时非,脑中回顾了与时非从初见到相熟的过程,内心感慨万千。
然后他缓慢地,惆怅地,对时非问出心底压抑已久的一个问题:
“时非,把你当做造神计划的产物,一定是我此生所做的,最错误、最离谱的判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