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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窥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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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深处,清凉殿。

比起崇德殿临朝时的巍峨肃穆,这座偏殿素来以清简着称,殿宇不尚雕饰,梁柱皆素面打磨,只在檐角缀着少许云纹瓦当。殿中往日陈着十二尊铜铸冰鉴,盛夏储冰纳凉,入冬便撤去大半,只留两尊立在殿角,镇着殿内焚起的百和香火气,不令烟气浮腻。

此刻殿内只点了两盏铜枝灯,暖黄光晕落在漆木棋案上,映得黑白棋子泛着温润的光。

天子早已卸去朝会的通天冠与十二章纹朝服,只着素白中单,外罩一件玄色狐腋裘,领口滚着一圈细碎的银狐毛,衬得面色愈显苍白慵懒。他松松挽着发髻,以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漫不经心。指尖捏着一枚黑金石磨成的黑子,指腹摩挲着棋子光滑的弧面,目光落在棋盘上,半晌不曾落下。

对面端坐的中常侍吕强,一身素色宦服洗得微微发旧,无锦纹无绣饰,干净得近乎寒素。他腰身挺得笔直,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泛着淡白,神色恭谨却不谄媚,见天子久不落子,才轻声提醒:“陛下,该您落子了。”

天子“嗯”了一声,指尖一松。

黑子落下,磕在榧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你说,今日朝会这步棋,朕走得对不对?”

他忽然开口,目光仍黏在棋盘上,语气闲散得如同聊起今日的天气,全然不似在议论朝堂制衡、边郡兵权这般天大的事。

吕强闻言立刻放下白子,整衣起身,躬身垂首:“陛下圣明,赏罚分明,既安了边臣之心,又全了中官的颜面,各方势力互为制衡,此乃明君之举。”

“明君?”

天子嗤笑一声,伸手取过案边漆耳杯,杯里温着黍酒,他抿了一口,酒液的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去,却暖不透眼底的自嘲。“朕要是明君,这天下也不会乱成这副模样。黄巾贼寇遍地作乱,州郡长官各怀心思,朝堂之上你争我斗,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他抬眼看向吕强,唇角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话却说得直白:“你也不必奉承朕。朕心里清楚,宫外的人都在骂朕是昏君,说朕宠信宦官、卖官鬻爵,整日不干正事。”

“陛下!”

吕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宦服下摆铺在金砖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陛下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百姓流离、贼寇作乱,皆是数朝积弊所致,绝非陛下一人之过。陛下临朝以来,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已然尽了心力。”

“起来吧。”

天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朕又没怪你。朕自己的江山,朕自己心里有数。”

他抬手重新指向棋盘,指尖划过纵横交错的棋路,声音轻缓,却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你看这棋盘,黑白二子往来攻伐,争的是地盘,是活路。朝堂也是一个道理——宦党、外戚、士族,再加上孙原这样的新锐,人人都是棋子,也人人都想做下棋的人。朕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互相咬着,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谁弱了,朕就扶一把;谁强了,朕就压一压。”

“孙原这颗子,是朕亲手放到河北去的。”

天子的指尖落在棋盘边角,正对应着舆图上魏郡的方位,指尖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了然。“他没有根基,没有派系,身后没有四世三公的门第,也没有宫掖里的靠山,只能靠着朕。用他,既能盯着太行的黄巾贼,又能分一分何进与赵忠手里的权,还能让袁隗那些老狐狸坐不住。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可孙原骤然扩军万人,又蒙陛下赐便宜行事之权,万一……”吕强迟疑着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敢将“谋逆”二字说出口。

“万一他反了?”

天子笑了起来,笑声低缓,带着十足的笃定。“他反不了。他手里的兵,粮饷要靠朝廷拨付,军械要靠朝廷配给,连他这个太守的名分,都是朕给的。他要是反了,便是谋逆大罪,天下共诛之。孙原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傻事。”

话音稍顿,他的语气冷了几分,指尖重重敲在棋盘上,震得几颗棋子微微一颤。

“再说了,朕能给他的,朕就能拿回来。区区一万郡兵而已,真要是生了异心,皇甫嵩的大军就在河北,反手就能将他碾得粉碎。”

吕强默然垂首,不敢再接话。

他知道天子说得没错,帝王心术从来都是恩威并施,平衡为上。可他望着棋盘上纠缠厮杀的黑白大龙,心底终究压着一丝隐忧——这盘天下棋局,变数太多,人心太杂,真的能永远如陛下所愿,尽在掌控之中吗?

殿外风雪呼啸,卷着雪粒拍打着殿门与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有人在暗处呜咽,又像无数蛰伏的气息在雪夜中悄然窥伺。

天子又捻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封住白棋一处活眼。看着棋盘上渐渐明朗的局势,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天下,本就是朕的棋盘。

你们争得越凶,闹得越乱,朕的位子,便坐得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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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的雪沉,邺城的雪更密。

暮色彻底沉落时,整座邺城都被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城墙上值守的虎贲营士卒裹紧了身上的甲胄,矛尖落满积雪,冰冷的甲片边缘凝了一层薄冰。城门依大汉宵禁之制早早闭合,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打更的卒子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缓缓走过,沉闷的梆子声破开风雪,传出去没多远,便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太守府正堂却是烛火通明,窗纸上映着几道晃动的人影。

堂中四角摆着炭盆,炭火噼啪燃烧,暖意裹着松烟墨香漫开,却驱不散堂内暗流涌动的凝重。

孙原端坐主位,已换下日间迎旨的紫绫朝服,穿了一身深紫色常服,衣料暗织云纹,低调却不失郡守规制。腰间紫绶垂落,印囊稳稳垂在身侧。他指尖捏着左丰遇害案的全套勘验案牍,纸面密密麻麻记着现场痕迹、人证供词与太平道细作的审讯笔录,眉眼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慌乱。

客位上的韩融一身素青便服,肩头落的雪早已掸净,衣摆齐整,不见半分风尘仆仆的狼狈。他垂眸细读案上文书,时而蹙眉沉吟,指尖在卷宗关键处轻轻一点,时而微微颔首,将供词与勘验痕迹一一对应复盘。行事端方持重,全然是御史秉公核查的模样,不偏不倚,不带半分先入为主的成见。

另一侧的张恭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歪靠在凭几上,一身皂色宦服略有些褶皱,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一枚鎏金铜带钩,那是赵忠临行前赠予他的信物。他的目光很少落在案牍上,多半时候都斜睨着主位上的孙原,眼神里带着挑剔、审视与几分毫不掩饰的敌意,像一只躲在暗处的鹰,时刻等着抓出对方的错处。

堂内静了许久,终是张恭先耐不住性子,尖细的宦音骤然打破寂静,像冰碴子砸在青砖上。

“孙太守。”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质疑:“这勘验文书上写着,左常侍是遭黄巾贼寇伏击遇害,敢问实证何在?就凭几个抓来的流民口供,再加现场几枚破黄巾符,便能草草定案了?依咱家看,只怕是孙太守刻意寻来的替罪羊,好遮掩你魏郡防务疏漏的罪责吧!”

孙原抬眸看向他,神色平和无波,既没有动怒,也没有慌乱。他放下卷宗,指尖在案沿轻轻一搭,应答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张黄门若是心存疑虑,大可亲自前往黑松岭现场复勘。火场虽经焚烧,但周遭土中的箭痕、奔逃足迹依旧清晰可辨,比对之后便知是否为黄巾伏击。被俘的三名细作,身上皆有并州太平道专属暗记,供词前后闭环、互为印证,黄门若仍不信,亦可亲自当堂提审。”

一番话条理清晰,堵得张恭一时语塞。

他悻悻冷哼一声,依旧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道:“提审就不必了,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你提前安排好的死士,故意演给我们看的?左常侍命丧魏郡地界,你孙太守本就难辞其咎。如今陛下刚赐你扩军之权,切莫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本分。”

“张黄门慎言。”

韩融忽然合上手中文书,抬眼看向张恭,神色肃然,语气凛然。“左常侍遇害一案,案情与初步定论皆已呈报陛下,有圣旨在前。你我二人此行只为据实核查,凡事当凭证据论断,不可无端揣测、污蔑地方命官,更不可非议陛下诏令。”

韩融身为侍御史,掌监察百官之权,又素有士林清名,朝野声望极高。张恭纵然背靠赵忠,也不敢公然与他顶撞,只得撇了撇嘴,压下满心戾气,低声嘟囔了两句,不再多言。

孙原神色始终淡然,仿佛方才的刻意刁难从未发生。他转头看向韩融,语气从容平和:“左常侍一案,凶徒得手后便遁入太行深山,山势复杂,贼寇行踪飘忽,彻底肃清尚需时日。二位天使可在邺城暂住几日,巡查郡中防务、流民安置诸事,但凡有疑惑之处,下官尽数配合答复。”

“理应如此。”韩融微微颔首,“陛下有旨,核查命案为首要,亦需实地查验魏郡民生防务。明日我等便前往城郊流民营巡察,一睹太守安置十余万流民的实情。”

张恭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精光。

流民营人数繁杂,管控难度极大,本就最容易滋生事端,正好能抓些把柄回雒阳向赵忠复命。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甚好,明日一早便动身。咱家倒要看看,孙太守治下的流民营,是否真如邸报上写的那般安稳无虞。”

孙原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从容应道:“可。”

三人又简单对接了后续巡查的行程与章程,韩融便起身告辞,张恭也懒懒地站起身,一前一后往府中客舍而去。

待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郭嘉才缓步从后堂屏风后走了出来。他一身青衫,木冠束发,步履轻缓,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唇角带着一抹清淡的笑意。

“青羽,一切如我们所料。”他走到案边站定,声音压得略低,“韩融秉公持正,不结党营私;张恭心浮气躁,摆明了是奉命来找茬的。明日流民营,必定会生出风波。”

孙原抬眸看向他,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案面,指腹蹭过微凉的案牍纸面,心底早已将局势推演得明明白白。“奉孝所言极是。赵忠必然已暗中授意魏郡暗线伺机作乱,张恭一心要拿我的治罪把柄,明日流民营注定不会太平。”

“属下早已周密布防。”郭嘉上前半步,低声回禀部署,“典韦亲率百名精锐改换布衣,混入流民之中暗中值守,粮棚、粥棚、医帐三处紧要之地,皆增派了暗卫严防异动。对方若敢煽动闹事,我们便能当场擒获作乱之人,反倒坐实太平道暗中搅乱流民营的罪证,一举反制宦党发难。”

孙原点了点头,认可这份布置。

可他眉心深处,依旧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浅忧。这份不安并非来自朝堂纷争,也不是明日的流民风波,而是落在了城西那处僻静的小筑里。

堂外风雪正急,拍打着窗棂簌簌作响。孙原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望着漫天纷飞的雪片,有片刻的失神。

这样大的雪,年少时他们挨过很多次。

那些冻得手脚发麻的夜晚,都是然姐把他和紫夜护在怀里,用仅有的破棉衣裹着他们。如今虽不用再忍饥受寒,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早已成了本能。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褪去了官场之上的疏离威严,只剩发自本心的惦念。

“然姐那边,今日可有异样动静?”

郭嘉闻言心下了然,自然知晓二人自幼相伴的情分,便如实回禀:“清韵小筑整日静谧如常,然姐与碧落姑娘闭门煮茶分拣药草,深居简出,表面看毫无异常。”

话音稍顿,他补上了最关键的探查讯息,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只是今日午后,斥候多次察觉有顶尖高手隐匿窥探,同时紧盯太守府与清韵小筑两处。对方敛息手段极高,我方斥候全程无法锁定踪迹,更没能近身探查分毫。”

听闻此言,孙原眉峰骤然紧锁。

他心底第一时间升起的,不是对自身安危的戒备,而是对心然的担忧。

从小到大,都是然姐护着他。从沿街乞讨的孩童,到坐镇一方的郡守,然姐永远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刀光剑影。如今乱世暗流汹涌,不明高手潜入邺城,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不能让这些纷扰惊扰到素来避世静养的心然。

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更急了,夜色浓稠如墨,漫天飞雪纷乱飘零,恰如此刻城中藏不住的万千暗流。

孙原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语气里已满是不容置喙的护持之意:“传令典韦,明日值守分一半人手往清韵小筑周遭去。暗中布防即可,万万不可惊扰然姐起居,务必严防所有陌生高手靠近小院,护好小筑周全。”

他从不担心心然自身的安危,深知这位从小护着他的姐姐实力深不可测,可刻在骨血里的守护欲,依旧让他想替她扫清所有靠近的风波。

“属下明白。”郭嘉躬身领命。

堂中烛火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两道人影映在粉壁上,明暗交错。城外风雪愈烈,邺城暗流奔涌,朝堂棋局步步紧逼,无人知晓,这场席卷河北的权谋乱局里,最柔软也最坚定的一根牵绊,始终系在太守府与城西清韵小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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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韵小筑外的院墙阴影里,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孟久铭换了一身深青色劲装,衣料贴身利落,最是便于潜行奔走。素色幅巾早已摘下,长发用黑布紧紧束起,不使一丝散落。他背靠微凉的砖墙,指尖暗掐乾字诀印,默运“乾象未明”心法,周身气机尽数收敛,连呼吸都细若游丝,整个人与暗夜阴影融为一体,即便站在三丈之内,也绝难察觉到半分生人的气息。

他午后便潜入了邺城,循着华真给的舆图找到这处小筑,此行目的便是想彻查心然的真实底细。

这个神秘白衣女子,除了绝世容颜之外,那修为武学也堪称绝世。能够令张角都不肯全力出手的武学根底,世上找不出几个人来。只不过世上也无人相信,一个二十岁的女子,能有与天道八极相媲美的修为。

故而孟久铭先入为主,笃定心然必然修炼了伏羲八字诀,唯有这门绝学,才能让一名看似温婉的女子拥有这般通天修为。他没有贸然动手,刚踏入小筑百丈范围,便小心翼翼蛰伏观察,不敢有半分大意。

小筑不大,是典型的汉代私家小院规制,进门一方天井,几株梅树花期将尽,枝头残雪点缀新芽;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屋后半亩药圃青草破土,薄薄春雪覆在嫩草之上,春意藏于清寒之中。院内守卫稀松,只有四个健壮仆妇轮流值守院门与院角,身手寻常,充其量只是粗通拳脚的家仆,在外人看来,根本拦不住真正的顶尖高手。

心然住在正房西次间,隔壁厢房便是林紫夜居所。此刻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一人静坐分拣药草,一人静坐调息,院落静谧安然,与世无争。

可孟久铭不知道的是,从他双脚踏入清韵小筑百丈地界的那一刻,他隐匿的气机便已经被心然全域锁定。

心然从未刻意外放气息探查,可她周身自成一片无形领域,但凡怀有恶意、暗中窥探之人靠近,都会被她瞬间感知,无需目视,无需气机追踪,便可洞悉来人方位、修为层次乃至心底杀机。

同一时刻,厢房之内,闭目调息的林紫夜骤然眉心紧蹙,指尖猛地攥紧,心底生出一阵尖锐的心悸。

她天生身怀危险预知的天赋,对暗处潜藏的杀机、未知的危险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此刻无边的阴冷危机感笼罩全身,她清晰察觉到,院落之外藏着一道极强的敌意身影,来人修为高深,来意不善,正死死盯着院内之人。

林紫夜睁开眼,眸色凝重,起身欲前往正房告知心然,却又看见正房灯火平稳,屋内之人神色未变,便瞬间了然:姐姐早已发现外敌。

整整两个时辰,孟久铭蛰伏暗处,看着窗内安静分拣药草的白衣女子,心底疑惑愈发深重。

就是这样一个气质淡然、看似毫无锋芒的女子,一招便重创了流虚境的华真,破了成名多年的太平清领剑?除了伏羲八字诀,他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他压下心底疑虑,凝神屏息,看准值守仆妇换班的间隙,身形骤然一动。

艮字诀运转,双足轻如鸿毛,他像一片随风飘落的春雪,轻飘飘翻过丈高的院墙,落在覆着薄雪的青草地上,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积雪只浅浅下陷,连周遭枝头残雪都未曾晃动分毫。

贴着墙根,借着残梅掩护,孟久铭悄无声息摸到正房窗下。

屋中灯火摇曳,淡淡的草药清香顺着窗缝飘出,混着春日夜晚的微凉湿气,清宁安神。无名贵熏香,无武道气机波动,屋内平淡无奇,和寻常医女居所别无二致。

孟久铭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力,在窗纸上戳出一个极小的孔洞,凑眼往内望去。

屋中陈设极简,干净得近乎素净。一张漆木书案,案上摆着几卷医简,一方陶砚,一支狼毫笔,旁侧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博山炉,焚着安神草药,烟气细若游丝。

案后坐着一名白衣女子,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根普通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侧脸线条柔和,眉眼清淡,正垂着眼,指尖轻轻分拣案上药草,动作轻柔舒缓,神色平静无波,如一汪幽深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她一身月白麻料深衣,无纹无饰,周身没有半分武者凌厉内劲,也没有任何道门修士的清逸气息,平凡至极,泯然众人。

孟久铭凝神运转乾象未明心法,全力外放气机探查,想要捕捉对方一丝武学痕迹,印证自己心中伏羲绝学的猜想。

可下一瞬,他心头巨震。

空空如也。

他感知不到任何武道脉络、任何功法气机,眼前之人,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寻常医女。

这一幕彻底打乱了他的判断。

华真绝不会撒谎,能轻松碾压流虚境高手,修为必定深不可测,可眼前之人却能彻底隐匿所有气息,要么是修为远超自己数个大境界,早已返璞归真;要么就是修炼了一门他闻所未闻的诡异绝学。而他依旧固执认定,这必然是伏羲八字诀的敛息神通。

他正凝神思索对策,屋中分拣药草的指尖,忽然顿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向窗洞,周身没有任何气机涌动,仿佛依旧专心打理药草,浑然不知窗外有人窥探。

但孟久铭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一股被彻底看穿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无比笃定,自己从踏入院落开始,就已经暴露,眼前女子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

下一瞬,一缕柔和到极致、无迹可寻的无形劲气顺着窗缝漫出,没有任何功法招式痕迹,没有乾坎艮震任何伏羲诀印法特征,平淡如水,悄然缠向他的手腕。

孟久铭心神骤惊,立刻催动全身修为后撤,乾字心法全力运转,身形如雪片般飞速退至梅树后方。

那道无形劲气擦肩而过,没有伤人,只轻轻扫断身侧一截细瘦梅枝。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春夜里格外清晰。

断枝落在薄雪青草之上,细碎雪沫轻轻扬起。

屋内灯火应声熄灭,整座小筑陷入静谧黑暗,唯有淡淡春雪微光笼罩院落。

孟久铭藏身梅树之后,呼吸放至极致微弱,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这道劲气浑然天成,无招无式,无脉无迹,和他熟知的伏羲八字诀路数完全不同,可威力却深不可测,若是对方方才动杀心,他根本来不及后撤。

他此刻已然隐隐动摇:难道自己从一开始就猜错了?对方根本不会伏羲绝学?

可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答案。

黑暗之中,正房木门缓缓开启,白衣女子缓步走出,立在廊下台阶之上,平静望向孟久铭藏身的梅树方位。春雪落在她发间肩头,清冷出尘,无半分怒意,亦无半分警惕,只是平静看着暗处来人。

“阁下既已驻足许久,何必继续躲藏。”

她开口,声线清泠柔和,如雪落枝头,不带分毫杀伐之气。

孟久铭知道再藏无益,缓步从梅树后走出,立于院中薄雪之上,与廊下女子遥遥相对,神色审慎戒备。

“孟久铭。深夜冒昧到访,惊扰姑娘。”

他目光落在对方指尖,仔细探查良久,依旧找不到任何伏羲诀印残留的气机,心底疑惑更甚。

心然淡淡看着他,一眼便看穿他周身运转的上古伏羲乾字心法,却神色无波,自始至终,她与伏羲八字诀没有半点渊源,不曾修炼过任何一脉伏羲口诀,方才出手阻拦,不过是自身本源修为随性一击。

“你修炼伏羲乾字诀。”心然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没有好奇,没有诧异。

孟久铭眸色一动,沉声问道:“姑娘认得伏羲八字诀?”

他依旧抱着最后的期待,想要印证自己的猜想。

心然轻轻摇头,目光落向漫天春雪,神色淡然:“知晓传闻而已,从未接触,亦不曾修习。”

一句话,直接击碎孟久铭大半猜想。

他眉头紧锁,不肯罢休:“姑娘修为通天,可轻松碾压流虚境武者,当世武学皆有迹可循,唯有失传上古绝学无迹可寻,若非伏羲八字诀,姑娘究竟修习何等功法?”

心然垂眸,没有丝毫回应,不愿谈及自身修为与来历。

她的武学根基、过往来历、修为境界,世间无人知晓,即便是朝夕相伴的孙原,也仅仅只清楚一件事:自己一身《紫龙剑典》武学,全部由心然传授,心然修为远高于自己,除此之外,孙原对她的过往、底牌、真实实力,一概不知。

孟久铭见对方闭口不谈,心底执念更盛。他千里奔赴邺城,只为查清这门神秘武学的来历,不愿空手而归,当即抬手凝起乾字气机,语气郑重:“姑娘修为高深莫测,孟某一心求证武学脉络,无意为敌。还请姑娘出手一招,让我一睹姑娘武学真容,点到即止。”

心然静静看着他,沉默片刻,直白道出事实,语气平静无嘲讽,只是客观陈述:“你不敌我,不必交手。”

此言让孟久铭心底生出几分羞赧,却依旧不肯退让:“未曾交手,难分高下,还请姑娘赐教。”

话音落下,他后撤半步,乾象未明,藏势待机,守而不攻,想要引对方出手,捕捉一丝武学痕迹。

廊下春风拂过,残雪簌簌飘落,院内一片寂静。

心然依旧立于原地,脚步未动,抬手之间,地面薄雪与青草之下,一股无形暗流骤然涌动,无任何口诀印记,无任何武道章法,纯粹是自身本源内劲操控大地水气,无声无息缠向孟久铭脚踝。

没有坎字诀,没有伏羲任何一脉招式,从头到尾,都是她独有的无名修为。

孟久铭脸色骤变,瞬间纵身跃起,身形拔高丈余。

他方才立足之地,地面水气骤然炸开,细碎冰雾四散飞溅,无规律、无章法,完全超脱了他熟知的所有武学体系。

他半空借力,催动艮字诀沉身反击,两股力量轰然相撞,一声沉闷巨响响彻院落。

气劲四散,枝头残雪尽数飘落,漫天春雪都短暂停滞一瞬。

孟久铭借力闪退,稳稳落在院墙之上,袖口依旧被水气浸透,冰凉刺骨。

一招之下,他彻底落败,且全程没有捕捉到任何一丝伏羲武学的痕迹。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彻底错了。

眼前女子,和伏羲八字诀毫无关系,她的武学路数,是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从未见过的存在。

“姑娘武学,并非伏羲一脉?”孟久铭沉声追问,带着难以置信。

心然淡淡应声:“无关。”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推翻孟久铭所有推测。

他蛰伏两时辰,千里追踪而来,所有猜想全部落空,依旧查不到对方分毫底细。

“那姑娘究竟师从何处?修为来历为何?”孟久铭不死心追问。

心然目光微凉,逐客之意分明:“与阁下无关。此地不欢迎外人,还请离去,日后勿要再来窥探。”

说罢,她转身准备回屋。

孟久铭情急之下,脱口追问了心中另一个疑惑:“你一直留在孙原身边,护他周全,缘由到底是什么?”

心然脚步骤然停顿,脊背单薄,立于春风落雪之中,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平淡回响,消散在晚风里:

“旧诺难违。”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过往渊源,话音落下,她推门入屋,房门轻闭,彻底隔绝内外。

院墙上,孟久铭伫立良久,满心疑惑却无从解答。

无伏羲绝学,无门派传承,无过往踪迹,这个白衣女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谜。

此行窥探,一无所获,反而彻底搅乱了自己对当世武学的认知。

春雪越落越密,晚风微凉。孟久铭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最终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中只剩一截断梅枝静静躺在薄雪之上,证明今夜这场无声试探真实发生,却留不下任何关于心然武学的线索。

屋内,心然立于门后,静待外界气息彻底消散,才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绵绵春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心绪。

隔壁厢房,林紫夜感受到外界危险气息彻底褪去,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望着窗外春雪,轻声呢喃:“暗处的人走了,但是,以后还会有更多麻烦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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