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日的目光自辰王玄色锦袍的肩颈处越过去,直直落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的长风身上。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里暗暗犯嘀咕:这辰王殿下好端端的,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寻女公子了?
映日眼尾捎过长风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更觉奇怪——这位长风侍卫不是最是恪守本分,素来会替辰王挡些不合时宜的差事吗?怎么今儿个就由着殿下这般莽撞地闯过来,也不知道劝上一劝?罢了罢了,映日摇了摇头,心想许是劝过的,只不过没劝动罢了,毕竟辰王殿下的心思,什么时候轮得到长风侍卫置喙了。
映日脑子里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念头,面前的辰王已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映日,你家女公子可歇下了?”
“回辰王殿下,”映日忙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答得利落,“女公子还没歇息,此时正在用晚膳呢。”
话一出口,映日心底便先转了个圈:这会子才酉时七刻,离戌时都还差一刻呢,哪有这个时辰就安歇的道理?再说她家女公子,前脚才刚回到这醉红尘,进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刻多钟,连晚膳都刚摆上未动几口,怎么可能就歇下了——这话便是借她十个胆子,也断不敢真说女公子睡了的。
这些心思明明白白都摆在脸上,那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嘴角还隐约带着点“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辰王瞧得清清楚楚,心里反倒觉出点趣味来。他当然知道时茜这会子绝不可能歇下,不但知道,连她这会儿大概率正对着一桌子菜皱眉的模样,都能猜着几分。
辰王也晓得自己这时候闯过来,着实有些唐突。这里是什么地方?那是时茜这个醉红尘东家的专属房间,有阵法禁制一般人是没有办法到这里来的,除非是得了主人的允许,获得一定的权限。
长风虽然跟着自己,贴身保护自己的安全,但长风仍然是伯爵府的人,所以长风有进入这里的权限。
时茜的专属房间附近,素来闲杂人等近身不得,便是他这个皇子,贸然上门也透着几分孟浪。可偏生辰王心仪时茜已久,掰着手指头算,竟有小几日没见着人了。上次那日在宴上远远瞥见过一回,茜儿穿着件月白的襦裙,端着酒杯站在海棠树下,光影落在她鬓角,便叫他念到了如今。
这股子思念攒得久了,就成了挠人心尖的痒。方才听闻下属说,茜儿今夜也在醉红尘,他坐着喝茶的功夫,指尖都在发烫,身子竟比脑子还快,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带着长风就过来了。
等到了时茜专属房间门外时,辰王本还想着,得先编个妥帖的由头——或是顺路途经,或是有旁人托带了东西,总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再让长风上去叫门才是。谁曾想脚刚站定没片刻,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映日反倒先迎了出来。
辰王在心里 轻骂了自己一句糊涂,怎么倒把这茬忘了——醉红尘处处布着时茜亲手设的小阵法,但凡有人靠近院门外三步之内,屋内悬挂着的那串银铃便会叮铃作响,早早就报了信。
哪里是他来得巧,分明是茜儿听见了铃响,知道有人来了,这才打发了贴身的侍女映日,出来应门瞧个究竟。
辰王指尖抵在唇间,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脸上却没什么愧色,反倒厚着脸皮开了口,语调悠悠然,像是真的只是刚巧撞见一般:“倒是巧得很,本王今日当值散得晚,这会子,也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呢……”
辰王这话尾音拖得不长,却直直飘进了站在门边的映日耳朵里。映日当下就皱起了眉,心里直打鼓:这辰王殿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留在这里,和自家女公子一道用晚膳?这脸皮也着实太厚了些!
映日心里急得打旋儿,可面上半点不敢显露——这位可是当今陛下与皇后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得没边,偏生还自小体弱,风一吹都似要倒似的,别说是赶人了,就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更别说动手了。
可就这么把人留下?传出去成什么样子!映日站在原地,前脚后脚都不知该往哪落,正左右为难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映日心头一松,忙不迭回头,就见时茜身着一袭素色绫罗襦裙,从内室缓缓走了出来。映日赶紧侧身避让,扶着衣裙行了个礼,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女公子。”
时茜朝映日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转向辰王,步伐舒缓地走近两步,福身行了个规整的礼,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调从容又得体:“方才在屋里,便听见辰王殿下说还未用晚膳。既是如此,不知殿下可否赏脸,移步屋内,与贞瑾一同用些便膳?”
这话正说到辰王心坎里,他等这话可是等了半晌,眼下闻言哪有半分犹豫,当即就勾起唇角,应得爽快利落:“既然是贞瑾诚心相邀,那本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便自然地抬步,跟着时茜的身影往屋内走,那姿态,半点不见外,倒像是这里已是他常来常往的地方一般。
……
辰王与时茜一同用完晚膳,案上的杯盘尚未撤去,辰王指尖叩了叩案沿,却没有立时起身告退的意思。屋内光球柔和的光线映在辰王俊朗的侧脸上,只听辰王道:“今日夜色颇好,不知茜儿,可否容本王多叨扰片刻?”
时茜闻言,手中正捻着一块拭案的锦布,闻言不觉抬眸看他。时茜对这位辰王,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旖旎心思,可此人身份尊贵,待人却无半分娇纵轻慢,数次相交,皆是以诚相待,那份胸襟与见识,确实让人心生欣赏。在时茜心里,与其说辰王是身份尊贵的王爷,倒更像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友。既如此,自然没有逐客的道理。
时茜当即放下锦布,对候在一旁的侍女吩咐道:“映日、青梧,去沏一壶今年新上的白露茶来,再备些清湛的糕点。”转头便对辰王浅浅一笑,“辰王殿下既有雅兴,就随贞瑾我到后头小花园坐坐?正好瞧瞧今日的月亮。”
这醉红尘的专属居室,本就布着聚灵阵法,但凡规格大些的院落,里头都天然嵌着一方小天地般的花园。
旁人只当是巧夺天工的建造,却不知这全是阵法的妙用——亭台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挑着串铃,流水淙淙绕着太湖石堆就的假山,窄窄的青石桥拱形跨在溪面上,帘幕似的瀑布从假山上垂落,溅起细碎的银辉,竟比外头自然生成的景致还要周到妥帖。
最奇妙的是,这园子里的四季光景,全凭居室主人心念一动便可随意切换,春的嫣红、夏的浓荫、冬的落雪,皆能随心而至。
时茜此刻心念所及,便是清清爽爽的秋夜。
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一脚踏进园子时,便像是换了天地。空气中没有了室内饭菜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秋夜独有的清冽,混着几株桂树漫出来的甜香,吸一口都沁人肺腑。
道旁的梧桐叶覆了层浅浅的金,风一吹,叶片簌簌轻响,偶尔有片叶飞旋着飘落,正落在铺满了浅草的地上。
天上的月亮格外圆,像块浸在清水里的冰轮,清光倾泻下来,把整个园子都罩在一层朦胧的白纱里,流水泛着碎银,假山投下淡墨似的影子,连瀑布溅起的水珠都闪着细碎的光。
辰王跟着时茜走到溪边的亭子里,映日和青梧已将茶盏摆好,白瓷盏里的茶汤上浮着几叶嫩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月光,竟像是要飘到天上去。
时茜执壶给他斟了半盏,指尖碰到温热的壶身,不由暖了暖,抬手指了指天上的圆月:“辰王殿下你看,这园子的秋夜,是不是比别处的都要亮些。”
辰王顺着她的手势抬头,只见那月亮高悬在疏朗的枝桠间,身旁桂香浮动,身侧人神色自在,没有半分寻常女子面对他时的拘谨或刻意,只有好友相对的坦然。他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日缓了些:“确是很好。”
风过处,桂花瓣落了几朵在石桌上,夜色正好,茶香漫溢,这般秋夜对坐,倒比任何珍馐美馔都更让人安心。
辰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滚烫的釉面烙得指腹微微发疼,他却半点没察觉。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自己该怎么说,才能既显得关切妥帖,又能顺理成章地在时茜这里多留会儿,不必刚见着面就又要离开。
斟酌了半晌,辰王才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与自然:“贞瑾,我回来的时候在舆车专属通道那里,看见摩柯使团的几个人与值守的侍卫及你的两个侍女映日、青梧呛得正凶。两边脸都涨得通红,眼看着就要推搡起来,我便赶紧让长风过去看看,免得你的人受了委屈。”
辰王顿了顿,目光落在时茜素净的衣摆上,状似随意地提:“也是撞见了映日与青梧,才知道,你在醉红尘。”
时茜正捻着一粒桂花糕的碎屑,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那些摩柯人掐着我下值的点,堵在礼部衙署的侧门口,直接拦住我要坐的舆车,满嘴叽里呱啦不知道在嚷些什么。我实在懒得跟他们多费唇舌掰扯,没那个功夫,就让随行赶车的长治跟着他们过来了,省的被他们堵路上饿肚子。醉红尘是我的地盘,也是我的家,到了这里还是我说了算。”
辰王闻言猛地皱起眉头,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语气里的担忧半点不似作伪:“他们居然敢追到礼部衙署拦你的车?贞瑾,这可不是小事。要不要我现在就进宫一趟,去跟父皇提一句?好歹让内务府那边多叮嘱摩柯使团几句,别再让他们这般肆意妄为。”
“不必。”时茜摆了摆手,抬眼时眼底只剩淡然,“辰王殿下不必为此忧心,摩柯人找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那怎么能行?”辰王却不肯松这口气,语气带了几分笃定的郑重,“贞瑾,听我的,还是多小心些总没错。你忘了?摩柯那地方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旁门左道的蛊术,悄无声息就能害人,防不胜防。”
辰王见时茜终于抬眸看他,连忙接着道:“再者说,映日和青梧走后,留在门口的那几个摩柯人,便跟长风还有大门值守的两个护卫动起手来了。长风回来跟我说,那些摩柯人把装着蛊虫的瓷瓶都掏出来了,还把瓷瓶摔地上,一阵黑雾起来后,黑褐色的小虫子满地都是,要不是他们躲得快,差点就被那蛊虫蹭到了。”
“哦?”时茜这下倒是来了点兴致,指尖停在半空中,抬眸看他,“那后来呢,就这么算了?”
“哪能真让他们动起蛊来。”辰王接过话头,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唏嘘,“摩柯的七皇子突然赶过来,一声喝止,才算把那些人手里的东西都逼了回去。
不过我听宫里及衙门里的消息说,摩柯使团里真正说了算的,是他们的鲁王世子,这个七皇子,在摩柯皇帝那里并不怎么得宠,说是被派来跟着使团,说白了,哪里是让他来办差?不过是皇帝觉得他还有点用处,指望着让他跟咱们西周联姻,把人搁在这儿当颗闲棋罢了。”
辰王心里道:摩柯皇帝大概是听说贞瑾你喜欢容貌俊美的男子,这才特意把七皇子送来西周,就是打算用七皇子对贞瑾你施美人计呢。
辰王想到这,小心翼翼的道:“贞瑾,你见到摩柯七皇子了吗?我听说,这摩柯七皇子长得极为俊美,数遍诸国,都难以找到比摩柯七皇子更美的男子了。”
时茜点了点头,“摩柯七皇子见过。贞瑾我现在兼着礼部尚书一职,这次各国使臣团来我西周参加圣上万寿宴的接待事宜都是礼部操持。
贞瑾作为礼部尚书,自然见过摩柯七皇子。
摩柯七皇子确实长得俊美,比女子都要漂亮几分。”
时茜说完,见辰王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脸看,忙道:“辰王殿下,你怎么这么看着贞瑾。贞瑾没说假话,那摩柯七皇子确实长得很俊美。”
辰王心道,茜儿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摩柯七皇子长相俊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事实上也真没什么关系。
辰王想到这,心中暗喜,贞瑾没因为摩柯七皇子长得俊美就迷恋喜欢上摩柯七皇子。
时茜心里则想着,辰王怎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那摩柯七皇子长的再好看,也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一类型,更何况摩柯七皇子他根本就是个女人,连男人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