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王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目光落在时茜脸上，见时茜提起摩柯那位七皇子时，既没有少女谈及心仪之人时的羞涩垂眸，也没有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的倾慕崇拜，眉梢眼角平平静静，甚至还带着点评述旁人似的淡然，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辰王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盏边缘，心底的思绪却如潮声般翻涌开来。这些天，自己听到太多关于摩柯七皇子的名声了，那是西域诸国都排得上号的芝兰玉树，生得一副好皮相，又能诗擅赋，不知多少世家女子暗许芳心。
倘若……倘若茜儿真的也喜欢这样的人物，真存了嫁给他的心思，那以茜儿的身份，加上摩柯刻意的求娶，这门亲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一旦成了亲，茜儿便是摩柯的皇子妃，日后自然要随摩柯七皇子远走摩柯，从此山高水远，隔着数千里戈壁沙漠，自己再想见茜儿一面，只怕比登天还难。
一想到往后再也瞧不见茜儿的模样，再也听不见茜儿的清脆声音，辰王的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更何况，就算茜儿自己有那个心思，父皇那里也绝无可能应允。他抬眼望向远处，心里跟明镜似的。茜儿身后的萧家军及醉红尘等资源，从来都不是时茜一个人的嫁妆，而是西周国安危存续的根本。
父皇等着要将这股力量牢牢捆在西周皇族的战车之上，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茜儿嫁去外邦？那些资源若是为摩柯所用，便是在西周的卧榻之旁养了一头饿虎；可若能牢牢攥在皇族手里，就是保西周千秋万代、基业永固的镇山石。
所以茜儿的婚姻，从她出生时的那一刻起，就由不得茜儿自己做主。茜儿这一辈子，注定只能是西周皇族的人，要么嫁入东宫，要么嫁入他这些兄弟的府中，绝不可能有半分外嫁的可能。辰王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偏执。
只要茜儿不存着外嫁的心思就好。至于往后……辰王看着坐在自己侧对面的时茜，指尖又微微蜷了蜷，总有办法的。
辰王正了正神色，开口道:“茜儿～这里没有外人，你不介意我这么唤吧！”
时茜愣了一下，忙道:“我一直把辰王殿下你当朋友，自然不介意。”
辰王望着眼前人垂着的眼睫，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茜儿既然不介意，那何不唤我君皓。”
辰王原先心里早有盘算，想着循着世间男女相处的常例，让她唤自己一声“君皓哥”，听着既亲近又自然。可话到嘴边，那日她与五皇弟靖王说的那句“对辰王并无一分之男女私情”，忽然就响在了耳边，像兜头浇了半盏凉茶汤，把那点热切浇得醒转过来。
辰王生怕自己真提了“君皓哥”三个字，时茜彼时定会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装得懵懂不知，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客客气气地逊谢，搞不好从此更是对自己避着远着，连眼下这几分自在的相处都要没了。
想到此处，辰王心里那点期许便压了又压，最后退而求其次地定了主意：横竖是在私下，又没有旁人，先让她唤一声“君皓”，能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少些“王爷”“姑娘”的生分，能拉近一寸，总是好的。
时茜听得这话，便低下头去思索，心里转着念头：在她原来那个时代，朋友之间连名带姓唤一声都寻常，更别说只叫两个字的名字了。眼下虽说不是现代，是这处处讲究规矩的君主制朝代，可方才他也说了是私下，又没有外人在场，不过是个称呼，总不至于就犯了什么忌讳，闹出事来。
这么一想通，时茜便抬起头，眼里带了点爽利的笑意，应声答得干脆：“好，君皓。”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暖风吹开了冰封的湖面，辰王脸上当即就漾开了真切的欣喜，那笑容里的明快，连辰王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有多明显。
辰王定了定神，才又接着开口，语气里却还带着压不住的轻快：“茜儿，你既不愿我进宫去跟父皇禀明，今夜摩柯人来找你麻烦的事，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摩柯使团的人好端端的，寻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时茜坦然点头，“反正这事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秘密，君皓你只要随便找个人去三号楼打听打听，不消半柱香的工夫，也就全知道了。”
辰王听得微怔，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哦？茜儿，这事怎么还牵扯上三号楼了？那地方不是……”
“这就得从头说起了，”时茜微微倾了倾身，给他理清楚这前因后果，“君皓，你应该也知道醉红尘的格局，里头一共三座楼，一号楼和二号楼是主楼，只对咱们西周的皇族，还有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连同他们的家眷开放，寻常百姓等根本挨近不了跟前。唯独这三号楼，是不设门槛的，不管是什么身份的西周百姓，还是来咱们西周行商的商贾，只要愿意进，都能进。”
“三号楼的禁制没那么多，除了客人居住区域布了些守护与隔绝的禁制，其他地方还是很自由宽松的。”
时茜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的梨花木桌，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提点，却也将三号楼的格局说得明白，“比如听曲看戏、投壶对弈的娱乐区，摆满新奇物件、南北货品的商业区，还有负一层那处设了赌术台、珍玩阁的消遣地，这些地方压根没什么限制，谁来都能逛得自在，想停想走全凭心意。”
时茜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端起手边的玉杯抿了口温热的茶汤，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三号楼刚开张时那番颇有意思的光景。
“刚筹备着要营业那阵，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没想过百姓们会不会不敢踏进来——毕竟谁都知道，醉红尘是我这一品郡主贞瑾伯爵的私产，
我这头衔说来吓人，一品郡主、贞瑾伯爵，搁在京里那是顶头的贵主，普通百姓听见名号都要腿软，哪敢轻易进我的私产地界？”
“不过好在，京里那些见多了世面的富商财阀们，一个个胆子不小。他们常年周旋在各色权贵门庭，什么样的王公贵人没见过？倒不把我这郡主伯爵的封号当什么洪水猛兽，反倒听说三号楼里有不少京里独一份的新鲜玩意儿，一个个揣着银子就来了，都想看看我这郡主私产里到底藏了什么稀罕。”
时茜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但是，这些富商在娱乐、商业区域逛得比谁都欢，听曲听得流连忘返，买珍玩出手阔绰，可一听说楼里的居住区域能接客入住，个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都不肯住。”
时茜抬眼看向辰王，恰好撞见对方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便也跟着挑了挑眉，“君皓，你大概也能想到缘由是不是？那些富商哪个不是在京里置了大宅院的？假山花园、流水绕亭，三进五进的院子修得比官宦人家还气派，在他们心里，再好的客栈客房，能有自己家住得舒服？不过就是间四面墙的小屋子罢了，哪值得他们花大价钱住进去？”
辰王闻言果然缓缓颔首，心里不免跟着浮现出往日的念头——说起来，他自己没真正住进醉红尘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当初只当那是时茜名下一处别致的玩乐地，所谓的客房，不过就是间陈设精致些的歇脚处，哪能比得上自己辰王府的院落敞亮？
直到后来因特殊情况受邀入住醉红尘，他才算是彻底惊觉醉红尘的妙处。旁人只当是间小小客房，实则醉红尘房间内里布了乾坤大阵，推开门哪里是什么方寸房间，分明是一座自成天地的小型山庄，或是规制齐整的几进大院落，开阔得能容下几十上百口人同时居住都不显得拥挤。
更奇的是醉红尘房间阵中还能自行造景，亭台花园、流水小桥、曲廊假山，要什么景致便有什么景致，连天气节候都能由着入住的人随心选——想赏春便满院桃红，想观雪便漫天飞絮，晴雨霜风全在主人一念之间。
自那之后，自己倒是更愿意住在醉红尘，这样自在又妥帖的去处，换谁都不愿意轻易挪窝。
“君皓，你想想，”时茜的声音再度响起，将辰王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时茜语气里的无奈又重了几分，“三号楼里的娱乐、商业等区域再热闹，楼上一间间客房却全空着，日日只耗着阵法维护的灵力，半分进益都没有也就罢了，好好一栋楼，一半热热闹闹一半冷冷清清，像什么样子？可不是桩天大的麻烦事么。”
时茜端起手边温热的灵茶抿了一口，青瓷杯沿抵着唇瓣，顿了瞬，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身上缠绕的云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沉静：“为了盘活三号楼居住区域，我便谋划着做些让利，不是撒胡椒面似的无差别施舍，而是挑着精准的口子放出去——比如让人免费入住体验。
但我这醉红尘三号楼的地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这免费资格的，必得是那些有身份、有分量，走到哪儿都能掀起几分动静的人。”
时茜说到这儿，眼尾微微挑了下，噙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第一批名单里，头一个就有灵霄宫的掌门玄灵道长。说起来也好笑，玄灵道长拿到那枚刻着‘三号楼免契’的玉牌时，连瞧都没多瞧三号楼的方向，转头就跟着圣上的御驾，一同住进了醉红尘的主楼里头——毕竟主楼好处更多，不仅清静，还能随时递牌子跟圣上论道，哪是三号楼那种给晚辈预备的地方能比的？”
“可那免契总不能作废不是？”时茜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淡淡，“玄灵道长倒也干脆，转手就把三号楼的资格，赏给了他灵霄宫底下那群徒子徒孙。
那些小道士小仙子们，修行资历不够，辈分又浅，别说跟着玄灵道长踏足主楼了，便是能在醉红尘里有个站的位置都要窃喜三日，如今白捡个三号楼的免费入住权，哪有推辞的道理？自然是拎着佩剑包袱，欢天喜地就搬进去了。”
时茜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等他们住上三五日，不消旁人半句撺掇，自己就觉出不对来了——这三号楼的房间，处处都布着我已故祖父的聚灵阵，窗棂是暖玉嵌的，地板下铺着灵草织的席，别说城里别处的宅院比不得，便是灵霄宫后山的清修洞，都没这等温润纯粹的灵气裹着。
住着不仅心气顺，连前些年苦修留下的气脉滞涩都松快了，分明是既能养身延寿，又能助玄术修行的洞天福地。更不消说，入住的客人每日还能领两餐免费的膳食，顿顿不重样。”
“旁人或许以为，‘免费’俩字最金贵。”时茜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可这群修行的人，哪个缺那口吃的？真正要紧的，是那两餐饭根本不是凡物。那是我已故祖父雇人在灵界浮空仙壤里种出来的灵植，按着古方熬炖调制出来的灵食。寻常人吃上一口，能压下体内陈积的暗疾，修行人咽下一匙，便能净化经脉里的杂气，连丹田里的灵力都能纯粹三分——这等好处，便是拿真金白银换，都未必找得到门路。”
“等这伙徒子徒孙把好处尝遍了，没等体验期结束，就捧着沉甸甸的银袋子堵在账房门口，直接砸了重金，把三号楼里两个房间的永久使用权买了下来。”时茜说到这儿，才抬眼看向一直眉头微蹙的辰王，眼底清亮。
辰王果然被这层层铺陈勾得心头一动，往前倾了倾身，玄色锦袍的袖口拂过案几，辰王语气里带着点探询的急切：“茜儿，你绕了这一大圈，可这跟摩柯使团的人转头就找上你，又有什么干系？”
时茜端着茶盏轻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说起这桩上京里刚闹过的新鲜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自然是有关系的，说起来还是桩旧怨。这摩柯人跟玄灵道长，那可是天生的对头，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巷口里见了面就得炸毛的狗和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付，连半分客套都懒得装。”
她把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放，翠玉碰撞出细碎的轻响：“前阵子摩柯的使团才刚踏咱们上京城的城门，屁股还没坐稳当呢，不知从哪儿就探听到消息，说玄灵道长在咱们西周上京城里头，有座常驻的道观。那帮摩柯人当即就红了眼，抄起家伙就找上门去了——合着是憋着一肚子气，要找场子呢。”
“可偏巧玄灵道长云游去了，压根不在观里。”时茜勾了勾唇角，带着点讥诮，“这帮人顿时就胆肥了，想着正主不在，还不是由着他们拿捏？对着观里那些徒子徒孙，那叫一个不客气，拳打脚踢都是轻的，半分余地都没留。”
“你们也知道，摩柯人最擅长的就是弄蛊弄毒，那玩意儿阴损得很，不是要人性命，是专往骨头缝里钻着折磨人，哭都哭不出完整调子来。玄灵道长那些徒弟徒孙，虽说也练了几年术法，哪儿受过这种活罪？没撑半个时辰就熬不住了，屁滚尿流地就往观外跑。”
“这倒好，一群摩柯人在后面追，一群道观的弟子在前面逃，一群人就这么在上京城的大街上上演起了你追我赶的把戏。街上的百姓正提着菜篮子走路呢，摆摊的小贩刚把糖人、布料摆好，被他们横冲直撞得，摊子翻的翻，人倒的倒，哭爹喊娘的乱成一团。动静闹得这么大，能躲得过巡查的京畿卫？当场就被按住，一串儿全拴进大牢里，蹲了足足两天才肯松口。”
“那些道观弟子交了罚银，又低着头认了错，这才从牢里被放出来。可他们哪儿敢回道观啊？生怕摩柯人还在那儿守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想来想去，突然记起早前在醉红尘的三号楼，还开着两间长期留着的客房，索性就绕路躲过去了，权当暂避风头。”
“摩柯那帮人呢，在牢里多蹲了一天，出来后得知人躲去了醉红尘，脚底板抹油似的就追过去了。”时茜说到这儿，眼里的笑意更明了，“醉红尘的规矩，他们来之前也该听说过，那楼里的跑堂伙计也没客气，拦在楼下就明说了，这儿是寻欢作乐的销金窟，不是他们解决私仇的地方，要打要闹滚别处去。”
“偏生那帮摩柯人蛮横惯了，哪儿听得进去？正好赶上三号楼有住客要启动楼层专属的传送阵法，他们趁着阵法灵光乍现的空隙，居然私闯了进去，跟着溜到了对应的楼层，还对着那层的住客动手骚扰。”她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什么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也是他们活该作死，那传送阵法的阵灵本就护着楼里的住客，哪儿由得他们撒野？当场就凝出一道结界，把这几个闯祸的摩柯人困得结结实实，高高地就悬在了醉红尘的大堂上空，到现在还挂着当活靶子呢，来往的客人谁见了都得指指点点笑上两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