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彦抱着臂,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扫过面前几个面色阵青阵白的摩柯人,慢悠悠开了口:“我这位兄弟说的半点没错。你们摩柯人觉着赎银要多了,觉得冤枉,冲着我们家女公子喊破了喉咙也没用。”
长彦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摩柯人,声音凉了几分:“有本事啊,你们就自我了断,死一死,到阴间找我们家老太爷——镇国公爷喊冤去!这醉红尘的阵法,是他老人家亲手布的,阵灵刻的是他的神识印,除了他,谁的话都不听。”
为首的摩柯人一怔,当即皱了眉,语气里带着点荒诞:“死一死?这是什么浑话!谁不知道镇国公他早就修炼成鬼仙了,便是去了阴司,那也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得着的人物!”
旁边站着的长青闻言,和长彦对视一眼,两人眉毛不约而同挑了起来——心说这摩柯人倒是挺有种,还真琢磨起这话的可行性了?
长彦差点气笑了,心道:我看你们是真糊涂。我们家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护短,便是他自己理亏,都能横着脖子争回三分理来,更何况如今?分明是你们摩柯的人在醉红尘里撒野,先坏了阵法立的规矩,阵灵才会把人扣在里头,论起来全是你们的不是。
就老太爷那脾气,你们真敢闯去阴司找他理论?
长彦想着,脸上浮现幸灾乐祸的冷,老太爷非但不会听你们半句埋怨,只会顺手把你们几个也扣下来,原本的赎银?直接给你们翻一倍。
你们若是想重新投胎做人,不想等了,那就尽管去找老太爷吧。
保管老太爷他会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鬼到底为什么这么黑,这么阴,让你们这辈子下辈子,都记牢了什么人不能惹,什么理不能乱讲。
摩柯人见长彦、长青、映日、青梧四人,个个垂眸伫立,半晌没人接话,只当是自己这番话戳中了对方的痛处,把这群说一不二的西周下人给问住了,不由得腰杆又挺了挺,脸上那点得意劲儿更盛,当即踩着话头乘胜追击,语气里都裹着点玩味的嘲讽:“再说了,这阳间流通的银钱,终归是给活人用的东西。你们家那位老太爷镇国公,如今是阴间在册的鬼仙,都已经不在阳世蹚这趟浑水了,那些黄白俗物,他一个鬼仙用得上吗?”
他说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地面,语气里的挑拨几乎要溢出来:“到头来,还不是都便宜了你们家真正的主子——他唯一的亲孙女,那位贞瑾伯爵大人。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哪知话音刚落,站在最前的长彦先是肩颈微微一动,紧接着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身旁的长青和映日、青梧两人也跟着弯了眼角,那笑意哪里是被戳中心事的窘迫,分明是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不着边际的笑话。
长彦笑够了,才抬眼看着脸上僵住的摩柯人,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戏谑:“我们老太爷手里的银钱?别说我们家主子女公子,这三界六道里,有几个敢往那上面惦记的?”
“这话我搁这儿明明白白告诉你,”长青接着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种刻进骨里的敬畏,“上一个敢明着惦记老太爷手里银钱的人,被晴天一道霹雳劈得连魂儿都剩不下半缕。”
“这都是老太爷早就说透了的规矩。”长彦收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他如今已不是阳间人,而是阴司的鬼,赚的不管是阳间的真金白银,还是阴间的阴钞功德,每一文每一两都沾着他自身的因果气。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惦记他的钱,就得实打实替他扛雷劫。”
“说来也简单,老太爷本就是阴间修成的鬼仙,按阴阳律法,百多年前父母仙逝后就该长居阴司,再也不得随意踏足阳世。
可老太爷放心不下我们家女公子,我们女公子父母皆亡,又无兄弟姐妹,孤苦无依,这才破例一次次回护,本身就已经犯了阴阳界的规矩。”
长彦挑了挑眉,语气里竟带了点直白的坦诚:“所以,我们老太爷正发愁呢——犯了规,天打雷劈的劫数早晚要来,正愁找不到人替他扛天雷呢。”
“你们这些摩柯人,从摩柯来我们西周上京,入住醉红尘也有好几天了。”长青瞥了一眼摩柯人骤然发白的脸,淡淡补了句,“怎么就不多出去打听打听?醉红尘是什么地方?醉红尘的阵法是老太爷亲手布的,所以阵法阵灵只听老太爷的,但凡经阵法阵灵收的银钱,别说讨价还价了,就连多问一句价高了的人就没出现过。”
这番话兜头泼下来,摩柯人脸上那点得意早就荡然无存,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一张脸,此刻竟连半点血色都找不到了。
忽听得一声沉喝破空而来,裹着夜露的凉意砸在喧闹的人群里:“这里发生何事?你们这些人站在舆车出入专属通道上做什么?”
长彦、长青、映日、青梧连同那几个摩柯人都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暗沉沉的夜色里,一盏琉璃马灯正悠悠晃过来,灯面晕着暖黄的光,将来人一身玄色侍卫服映得轮廓分明——那侍卫腰间佩着银纹腰牌,脚步稳健,显然是常年跟在贵人身边的亲随。
而在他身后三五步远的地方,静静停着一辆舆车,车厢蒙着藏青织锦,边角绣着暗纹云腾,车辕旁立着两匹统一样式的黑鬃马,静得像夜的剪影,一看便知内里坐着的人身份绝非寻常。
站得最近的长彦定睛一瞧,那侍卫的相貌登时刻进脑子里,眼睛猛地一眯,忙往前抢了半步,压低声音恭声道:“长风侍卫。”
长风脚步未停,嘴里随口应着,语气熟稔:“长彦~”
这一声应答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长彦心上。他瞬间反应过来——能劳动长风亲自提灯开路的,这舆车里坐着的,除了当今辰王,还能有谁?当即不再多想,忙扭头对着身后的映日、青梧,语速快得像打鼓:“映日、青梧,你们快进去回女公子身边伺候!这里有我和长青顶着,别在这儿耽搁!”
映日和青梧都是跟在女公子身边多年的,最是懂察言观色,见长彦神色,又瞥到不远处那辆规制贵重的舆车,没有多问,齐齐点了点头,转身就往侧边专供行人走的甬道快步走去,衣摆擦过地面,很快就没入通道后头。
那几个摩柯人本来就憋着股邪火,见映日、青梧要离开,当即哼了一声,抬脚就要追,嘴里叽里呱啦嚷着听不懂的摩柯国语,看架势是还想上前拦人。
“站住!”长彦和长青早有防备,同时跨步上前,长彦伸手就攥住了最前面那个摩柯人的胳膊,长青则侧身挡在甬道入口,两人虽都没带兵器,架式却半点不退,连推带拽,硬把那四五个摩柯人从舆车通道上拉了开去,臂上绷起的肌肉都显了形。
长风把这一幕瞧在眼里,见长彦、长青只有两个人,对面却有四五个摩柯人,个个长得肩宽背厚,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当即也不多言,手里的琉璃马灯随手就搁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灯焰晃了晃,依旧稳稳燃着。他把腰杆一挺,袖口往上一挽,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线条,大步流星就上前搭手,手掌扣住一个摩柯人的后肩,腕子微微一使劲,那人竟登时挣不动了。
摩柯人本就被拦得心头火起,这下见对方忽然多了个帮手,三个人竟联手跟他们动起手来,眼里当即泛起凶光。他们被拦在醉红尘外头,事没办成,又说不过青梧、映日、长彦等人,憋的气早到了头顶,此刻心里恶念陡生:这地方是醉红尘之外,醉红尘里头那些困得他们浑身发僵的阵法阵灵,到了这儿半分效用也无!
既然这些西周人非要找不痛快,那索性把养在身上的蛊虫放出来,让这些细皮嫩肉的西周人好好见识见识,他们摩柯国的手段,可不是吃素的!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摩柯人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枯瘦的手指悄悄摸向了袖口藏着的瓷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的狠劲像淬了毒的刀子。
就在摩柯人要吹响引动蛊虫的特殊音符,眼看就要掀开蛊虫瓷瓶的木塞、将那群泛着幽绿光泽的小东西倾洒向长彦等人时,一只骨节分明、腕间还系着串暗红玛瑙珠的手,竟先一步稳稳攥住了那只青花瓷瓶。
动作快得带起阵轻风,那名为蓝拙的摩柯人愣了瞬,顺着那只手往上瞧——入目的先是一截月白锦袍的袖口,绣着疏淡的兰草纹,再往上是线条干净的下颌,唇色是天然的浅朱,待看清整张脸时,蓝拙握着瓶身的手猛地一僵。
那是一张比中原最擅扮戏的名伶还要艳上三分的脸,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偏生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望过来时像蒙了层薄冰,硬生生把那份美艳压出点侵人的冷意。
“蠢货。”
开口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像玉石相击,偏生吐出的话淬着冰。摩柯七皇子指尖略一用力,那瓷瓶便稳稳落到了他手里,他抬眼扫向蓝拙,嘴角勾了点讥诮,“这是醉红尘的正大门外,你敢在这里对醉红尘的人下蛊?是想像诺城那几个蛊师一样,被醉红尘的阵灵压制了蛊虫、困在大堂上动惮不得吗?”
蓝拙被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头那点不服气蹭地就冒了上来。他是鲁王世子的心腹,跟着世子在摩柯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眼前这位七皇子算什么?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妃嫔生的,长到这么岁连只像样的蛊虫都没养出来,整个摩柯谁背后不笑他是个“空有皮囊的废物”?
在蓝拙眼里,耶律衡唯一的用处,就是这张能让男女都看呆的脸。这次国君打发七皇子跟着世子千里迢迢来西周祝寿,那点心思,摆明了是司马昭之心——前阵子宫中细作传回来消息,说西周那位手握实权的贞瑾伯爵,最偏爱貌美的年轻男子,皇帝这是把这位七皇子当成了送礼的诱饵,让他来勾贞瑾伯爵的心思,好借着伯爵的关系,在西周地界多捞点好处。
今早刚到醉红尘山时,蓝拙还跟世子身边的伴当打趣,说就七皇子这张脸,别说是个偏爱男色的伯爵,就是那见多了美人的西天佛祖,见了也得心神动摇几分,保管那贞瑾伯爵一见着人,立马就心甘情愿把他们要的人给放了。
可结果呢?
他们在醉红尘三号楼大堂里面候了大半天,望眼欲穿也没见着那位传说中的伯爵大人露半张脸。最后就只来了个穿着衙门捕快衣裳、神色淡得像水的侍女,后头跟着个刚及冠的年轻书生,说是醉红尘的林管事。
那侍女递了杯清酒出来,说“伯爵公务繁忙,不便见客,七皇子的来意,伯爵已知晓。
不是什么大事。按阵灵的要求,交了罚银(赎身钱),再与昨日被他们骚扰的住客道个歉,阵灵只会放人,到时七皇子就可以把人领回去了。”,跟着那林管事便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摆明了是要直接把他们打发走。
连面都见不着,这张惊为天人的脸,竟连半分用处都没派上。
蓝拙想着这些,腰杆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看向耶律衡的眼神里就带了点明目张胆的轻蔑,小声咕哝道:“七皇子也别凶我,方才那情况,自称长彦的那几个侍卫先动手,我……”
“你也配动手?”耶律衡没等他说完,指尖轻轻一转,那只刚抢回来的蛊瓷瓶便“咚”地一声被他塞进了蓝拙怀里,力道大得让蓝拙往后踉跄了半步。他懒得再跟这蠢货多说,抬眼望向醉红尘牌匾,眼尾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见不到贞瑾伯爵?
急什么。
他既然被当成礼物送来了,总得让西周的人,好好瞧瞧这件“礼物”到底值不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