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莱妹对十字弓表现出强烈的抗拒。不过这丫头比我的前扈从萨姆圆滑得多，她绝口不提什么卑鄙的偷袭工具之类的蠢话，只是强调其他方面的原因。
她解释说，目前招募的士兵以瑞驰人为主，其中不乏善于射箭者，更兼有弗洛基这样的优秀教练悉心调教，只需稍假时日，便能初见成效。一旦弃弓用弩，则前面所做的工作就成了徒劳，既影响士气，又难免让弗洛基多心，以为我对他有所不满。
再者，我桌上这把十字弓也确实没有表现出太过惊人的威力。莱妹表示自己是个脚踏实地的人，虽然她措辞非常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明确：你把这玩意儿吹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本小姐不看广告看疗效。
要不说手下太有主意是个令人头疼的事呢。好在莱妹还算讲道理的，若是像伊斯拉恩那样阴阳怪气，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忍得住。
“那么这样吧，我会尝试去招募这个制作十字弓的人，由她来做出改进。将来训练和招募时，你要允许射手自由选择弓弩，不能强求。”
莱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看得出来，她也在压着火气。
“大人说的可是那个在村里乱逛的警戒者？真没想到那样身份的人也会制作这种武器。”
“不是他，是他的某个朋友。”
我已经尽可能退让，莱妹也没有太强硬地拒绝，只是翻了个白眼，起身告退。谁知她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
“大人，斯坦达尔的警戒者为什么会出现在村里？您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丫头未免太过精明了些。事已至此，我也只好招认实情。莱妹气得直跺脚，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么重要的事情，大人怎么能不告诉我？！难道我在您眼里如此不堪用？”
“你看，又急。我就是怕你这个急脾气。”
我把她按进椅子里。
“不是你自己说，新军尚未练成，暂时没有战斗力嘛？我找来可以速成的十字弓，你又不肯用。吸血鬼这种东西很麻烦的，万一没能彻底铲除，岂不是要一直提心吊胆？何况，这件事我能雇人解决，攻打洛里斯泰德总不能再去雇人了吧？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不要总想着争一时之短长。”
莱妹瞪着我的眼睛，呼呼喘着粗气，真正是：峰峦如聚，波涛如怒。但我的目光不敢有丝毫回避，以免被她误认为心虚。在我饱览了壮丽山峦之后，她才终于平复心情。
“我可以试用十字弓，但有一个条件。”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
“你说。”
“夫人前几天来过，拜托我打听一个叫做巴适那的兽人法师。这个猎杀任务，大人必须交给我完成。”
说起这事我就头大。虽然前一天晚上被伊琳娜拒绝了，但考虑到小姨子伊雅可是实打实的即战力，我还是在第二天如约向伦德求助，而伦德当天便为我引荐了兽人部落的联络人。
我的老乡和当初被俘的两个兽人铁匠保持着联系，去年还给蛇崖岭部落买过铁甲，今年新兵的装备仍旧向他们采购。为了抓住我这个大客户，比雷古奇部落的克鲁格酋长甚至动起了歪心思。他试探伦德的口风，询问我是否有意将他那个逃到花岗岩村的女儿格兰切纳为二房。
在克鲁格看来，我的地位和酋长相当。以兽人的习惯，一个酋长娶上七八个妻子，就如同一个人每天吃两顿饭一样稀松平常。而且酋长的第二位妻子被称作“锻造之妻”，在家里是有特殊地位的，也不算辱没了他的女儿。
遭到伦德斩钉截铁的拒绝后，克鲁格无奈派出他的一个同母弟弟，以联络人的身份常驻花岗岩村。此人二十八岁，在兽人里算年纪比较大的，挑战酋长之位是没有希望了，因而也乐得出来见见世面。
这位仁兄表示没听说过巴适那这个名字，但他还是对已知信息进行一番梳理。
除了少量城市兽人外，他们的大多数族人都聚居在部落中，并遵循名为“玛拉凯斯法典”的习惯法。根据传统，只有酋长可以娶妻生子。他们似乎懂得一些优生学的知识，很少娶自己的姐妹或女儿等近亲。但两个酋长互相迎娶对方女儿的事情，还是屡见不鲜的。
一般而言，酋长在四十岁左右，便会不断面对成年儿子们的挑战，直至死于其中某人之手。新任酋长的母亲将以先知的身份协助儿子管理部落，老酋长的其他妻子则被年轻人继承。不过，也有老当益壮者能够挫败所有挑战，但这意味着部落后继无人，因此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一位酋长活到五十岁，他会主动卸任并离开部落，去荒野中寻找荣耀的死亡，其最年长的儿子将继任酋长。但以这种方式上任者往往难以服众，部落中所有人都有权对其发起挑战，甚至会有流浪兽人跑来搅局。对于城市兽人来说，这是回归部落生活的唯一途径。
据他所知，大概十年前，佛克瑞斯领南方的裂牙氏族就出过这种事。一个名叫甘泽尔·格洛·哈尼尔的城市兽人杀死原来的酋长，驱逐了他的兄弟和儿子，霸占了裂牙氏族的领地。而这个时间节点正好是艾司莫瑞达和巴适那的第一次交手。
由此可知，巴适那和裂牙氏族没什么关系，或者准确点儿说，和现在的裂牙氏族没关系。
再则，兽人接触的魔法很少，女性会学习一些治疗类法术和草药学，但只有成为先知的人才能进行深入研究。死灵法术更是绝对禁止的，因为魂归玛拉凯斯是兽人的终极荣耀，而玩弄别人的灵魂既是对死者的亵渎，亦是对神灵的冒犯。在部落里生活的兽人，甚至没有机会接触到与死灵术相关的知识。
所以，克鲁格酋长的弟弟推测，这个巴适那是一个城市兽人，至于其来历就难说了。
兽人以部落的形式散居在泰姆瑞尔大陆的山地。光是在天际一个行省，超过三百人的大型部落就有四五个，其他如比雷古奇部落或裂牙氏族这样规模的更是难以计数。何况佛克瑞斯领毗邻落锤和西罗帝尔两省，这个家伙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自其他行省潜入。
落锤省的龙尾山是兽人的重要居住地，距离天际最近的落锤城市艾琳赫尔又有着“法师之城”的绰号。而帝国军团是离开部落的兽人最常去的地方，西罗帝尔的布鲁玛市则以治安败坏闻名。这两个地方都具备让老实人堕落成死灵法师的能力。
总而言之，有关此人的信息太少，可以说是无从查起。伊琳娜问到的甚至还没我多，毕竟莱妹手下那几块料的见识，和酋长的亲弟弟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了。
除了比雷古奇部落这条线索外，西尔维娅也动身前往阳光花园堡垒拜访艾司莫瑞达。但她离开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周了，却至今没有回来。伊琳娜在出发前，厚着脸皮和我搭话，想让我派人去城堡里确认她老娘的安全。
我当时答应，但后来忘了，当然也就不知道岳母大人从那老乌鸦嘴里撬出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这个死灵法师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手下有多少人。”
没有目标的确切情报，莱迪亚的主动请缨就显得有些不着调。
“我猜到一个地方，但缺少确凿的证据。大人可以派那只鬼鬼祟祟的小猫去侦察一下纽格拉堡垒。”
纽格拉堡垒曾是蒙托亚男爵的封地，但这个草包被一伙流寇偷袭，全家男丁都死掉了，其爵位也被丹格尔削去。不过此地很快被收复，强盗也悉数伏法，我实在想不出这里能有什么蹊跷之处。
莱妹见我一脸茫然，竟颇有几分满意之色。
“大人当初命我和伦德先生寻找杰罗尔山里的走私线路，我们只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不足以向您作出答复。后来帝国军团入寇，大人的领地又被迁到北边，这事就放下了。不过，我在阳光花园堡垒的时候，曾和蒙托亚夫人有过几次深谈，她提供了一些情报，我认为是有价值的。”
据莱妹说，蒙托亚夫人供述，她的丈夫一直在搞走私交易。
早年间，蒙托亚男爵结识了一个名叫布兰迪许的布莱顿巫师。这家伙精于制药，对男爵夫妇鸾凤和鸣颇有助力，故此很得信任。然而自古以来，调和阴阳便是最耗钱的勾当，炼金师嘴里说出的天材地宝，哪个不是千金难求？偏偏男爵大人是个只会花钱的，纽格拉堡垒又地处穷乡僻壤。
蒙托亚男爵囊中羞涩，布兰迪许顺势提出，他的朋友愿意为爵爷分忧，只要能允许他们在城堡南边修建一个小码头即可。整个工程无需男爵出资，以后每年还有一份孝敬，这样无本生利的好买卖，岂有拒绝的道理？
纽格拉堡垒背靠由冰川融雪汇聚而成的湖泊，其面积远超花岗岩村西面的水域，甚至站在城墙上都望不到岸。男爵只知道湖对面是悬崖绝壁，连山羊都翻不过去，自己更是从来没有去对岸看看的念头。他不知道布兰迪许想干什么，也不想知道。
码头自建成就很繁忙，布兰迪许的朋友们从南边运送货物过来，装船后藏到湖的另一边，再慢慢销售到北方的佛克瑞斯领。蒙托亚男爵立刻意识到这是在走私，他带人突击检查，发现其中不仅有偷逃关税的货物，更有武器和斯库玛之类的违禁品。
爵爷表示，即便是朋友，也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如此作奸犯科——得加钱。
双方吵得很凶，但并没掀桌子。走私贩子已经投入了巨量的财力和物力，不可能就这么撤出。蒙托亚男爵也不是真心愿意放弃这笔从天而降的横财。一番拉扯后，男爵大人居然入伙了。这些货物从此有了他的背书，愈发畅行无阻。
更可笑的是，做下这等与虎谋皮之事，蒙托亚一家却仍旧和布兰迪许过从甚密，全无半点防备。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仅凭十五六个土匪，如何能攻克一座城堡？男爵敛财多年，最后又拱手送还，还搭上了自己一家男女。
只不过土匪们也没料到佛克瑞斯领反应这么快，这可能还要感谢我把扈从萨姆派去送信。
“我曾经就这些事问过萨姆，他的妻子是蒙托亚男爵的女儿。但他只告诉我，强盗中有个法师漏网了。”
“嗨，蒙托亚男爵的女儿就是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根本不懂这些事。”
“那蒙托亚夫人为什么不说呢？她又不是不认识我。”
莱妹挑了挑眉毛。
“她哪敢呀？丹格尔大人可不是好糊弄的。她家男人做的事，往小了说是走私牟利，往大了说，那是勾结盗匪的叛国罪。都是丢了领地，您的岳父啥事没有，蒙托亚一家连爵位都给撸了。您和丹格尔大人走得那么近，她找您说这些，不是作死吗？”
“告诉你就不是作死了吗？”
“我不一样。我是外来户，在佛克瑞斯领没有故交。”
莱妹挺了挺胸，很骄傲的样子。
“伦德也是外来户。”
“伦德先生当然是，但他的夫人却是本地人。”
“既然她如此谨慎，那何不让这些事烂在肚子里呢？她不说，别人也无从问起吧？”
“她既悔又恨，还不甘心呗。虽然她没有明着说，但我能听出来。她觉得，要不是蒙托亚男爵瞎搞，那嫁给大人的，十有八九会是她家女儿。毕竟夫人是私……是……呃……我没有不尊敬夫人的意思……”
果然，女人一旦聊上八卦消息，就把什么恭敬谨慎都丢到九霄云外了。莱迪亚说得兴起，竟然当着我的面提及伊琳娜是私生女的事。
我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反正就是蒙托亚夫人觉得，她家本来可以和大人联姻，两家的封地又挨着，将来在领地里说话都硬气许多。哪怕是他们能早几天得到消息，提前离开，也不致于落得如今的下场。那个罪魁祸首布兰迪许没有被抓住，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说莱迪亚，她这是拿咱们当枪使啊，我凭什么要派人给她家报仇呢？再说，这个布兰迪许和巴适那有什么关系？”
“我的爵爷，兵不能光训练，还是得上战场。我知道这有风险，可是没见过血的兵，他和见过血的不一样。这不是能练出来的，您总得让他们真刀真枪的拼才行。至于布兰迪许，他只是走私链上的一个环节，肯定还有上游。既然您也说巴适那可能从西罗帝尔入境，那他藏在纽格拉堡垒南边，不是很正常吗？”
似乎有道理啊。我点点头，却见莱妹抄起桌上的十字弓。
“大人，我还有两个条件……”
嘶……
你这丫头不要得寸进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