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那厮为了省钱,只派出一位报喜的信使。这家伙直接跑去洛里斯泰德镇通知穆拉基,又喝了两天的喜酒,然后才晃晃悠悠地掉回头,到花岗岩村告诉我和伦德。导致我俩竟然是从战友团的报告上获知他喜得千金的消息。
村子北边有一窝吸血鬼,我当然不敢去海尔根亲自祝贺,只好备足礼金,由伊琳娜和纳里代表两家人前往。这样也是一举两得:纳里怀孕了,正好去向安吉取取经;而我和伊琳娜则再次陷入冷战,起因当然是她拒绝我的求欢。
你看人家伦德,比我结婚也早不得几天,都已经开花结果了。这还不是因为纳里贤惠?伊琳娜要是能有里盖尔一半的勤快劲儿就够了。虽说我是有个好大儿,但这个亲咱又不敢去认。如今家里真有点需要继承的东西,可不得再努努力?
其实,冷静几天之后,我多少也能理解一点她的心境。前世曾有被拐卖的孩子长大后寻亲的节目,但那重逢的喜悦往往只是一闪而过,在久别中受尽煎熬的亲子,终究找不回被偷走的幸福,反而因生活的环境不同,难免爆发种种矛盾。
伊琳娜和西尔维娅之间亦如是。
对我的妻子来说,丧母之痛是缠绕半生的梦魇,那个破旧的布娃娃曾是她灰暗童年里的唯一幽光。能看见母亲活着回到自己身边,伊琳娜的欣喜可想而知。她甚至连着好几天都不愿离开西尔维娅,生怕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幻象,会在她一眨眼间破碎消逝。
从西尔维娅的角度来看,她的小艾米固然受了许多罪,但毕竟是以森加德男爵小姐的身份嫁人,成了洛克尔男爵夫人,而且丈夫还很宠她。这个境遇比起被卡米拉囚禁的伊雅,实在是好得太多了。做父母的本来就偏爱小的,伊雅又是自己带大的,现在又过得不好,当妈的想让当姐姐的帮衬妹妹,错了吗?
母亲只有一个,母爱却被分成两份,大女儿拿到的还是小份。
可是西尔维娅不知道伊琳娜的苦。她的幸福只是表演给外人看的,实则和我的关系疏离冷淡,也根本没有参与领地决策的资格。说难听点就是以色事人而已。虽然很少当面挑明,但每次吵架时,我的表情都明明白白告诉她:你是我散尽家财买来的,别蹬鼻子上脸。
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溅血王座堡垒、煤矿、铁矿、石材厂、砖窑、修路、筑城,伦德耗费心血的一整套发展计划,就换回来一个时不时甩脸子的婆娘。说好的“会尽到一个妻子的义务”呢?最重要的家务事,又没有身体原因,居然无故推诿,而且还是在刚刚开口求我办事之后!
我要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怕是忘了户主那栏写着谁的名字。
伊琳娜在受夹板气,但我觉得她算是运气好的,起码婆婆是个厚道人。唐娜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身世,所以总觉得我能娶她是高攀了。再加上这个儿媳举手投足间,很有大家闺秀的作派,农妇出身的唐娜自惭形秽,因此对她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当然在我眼里,儿媳不敬婆婆,这是罪加一等。现在好了,眼不见心不烦,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阿吉斯的夜间盯梢有了发现,那三个被土匪释放的村民果然有问题。他们每隔两天秘密会面一次,都是选择在凌晨时分,有一次居然用上了隐身术。幸而小女猫不仅拥有夜视能力,听力亦是极佳,这才没有跟丢了人。而伦德则发现其中一人的弟弟以探亲为由离开村子,至今未归。
这是骗傻小子呢?一群难民,哪里还有乡可归,有亲可探?这些线索已经基本坐实我的推断,赫拉塔被安排与伊琳娜和纳里一起前往海尔根,向艾瑞克借用他从银手佣兵团缴获的武器。目前村里知道敌人是吸血鬼的,只有我和伦德、阿吉斯三人。
伦德是非常紧张的。他对吸血鬼没什么概念,但既然发现对方埋伏的间谍,我却迟迟不肯抓捕,令他十分不解。更离谱的是,我还刻意瞒着莱妹这个军事总管。我的解释是,吸血鬼这事不能拖,必须尽快将他们消灭,所以很显然不能指望那些新兵蛋子。
莱妹这人有点莽,而且她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知道我又把她当作预备队,肯定会有怨言。发几句牢骚倒是小事,就怕她脑子一热,贸然行动,那伤亡的可都是我的兵。何况新军组建,第一战至关重要,我宁肯让他们打酱油,也万万不能打败仗。
阿吉斯比伦德更紧张。她曾参与猎杀吸血鬼王莫瓦斯,知道我们面对着什么样的敌人。那一仗赢得极其凶险,而且小女猫很清楚,在那次行动中,我方战力由高到低的排行如下:巴巴斯、法利昂、辛迪、哈由、海尔吉、我、她。
前五位都不在。单论个人战力,莱迪亚可能比辛迪强不少,马西尼沙也未必比哈由差太多。可是没有顶尖高手坐镇,即便重新构建战术体系,也难免心有惴惴。何况我什么新战术都没提出,却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对我来说,这次作战的主力已经选定了,只是信才送出去几天时间,所以还需要等一段日子。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不得不把消息封锁得严一点。
雨手月就要过去了。伦德带着村民将培育的菜苗定植,又安排人试种灰烬山药。此物名为山药,实则无论外观还是口感都更像白薯。这是我特意关照过的事情,因为一个正经厨子是不能只有土豆淀粉的。
我最近一有空闲,便烧一只小坩埚,炼制石膏粉。仓库里还有些黄豆,塔尔弗打造了一副小石磨,不需多久,我就有豆腐可吃了。
“爵爷,这位先生说是您请他来的。”
马西尼沙领了一位红卫人进来。此人三十多岁年纪,身材极其雄壮,估摸着有一米九开外。黝黑浓密的络腮胡子疏于打理,乱蓬蓬扎在胸前。一身腱子肉将灰扑扑的法师袍撑得鼓鼓囊囊,身后背着一柄车轮大斧。
“洛克尔男爵?”
“正是。”
我向马西尼沙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关好。我的客人环顾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端详了半分钟,他才再次开口。
“阁下的领地有吸血鬼。”
“这便是我向卡西提女士点名要您过来的原因。”
“没想到我这个警戒者之厅的小角色,居然能被一位男爵认识。”
“这世上有太多人的能力和地位不相匹配,而真正的专家往往只在某个很小的圈子里出名。请坐吧,伊斯拉恩先生。我想您远道而来,并非是为了听这些客套话。”
伊斯拉恩哈哈大笑。他大马金刀坐在我面前,扯下兜帽,露出一颗光头,与那虬结的大胡子恰成对比。
“阁下是谨慎机警之人,那么,我也把丑话说在前边。我现在已经被降职为小队长,能调动的警戒者只有两人。所以阁下支付给卡西提的,仅是我等三人的佣金。但我在外边有些朋友,如果阁下请我过来,不是仅仅为了对付村里的几个小蟊贼,那就需要额外先支付三百塞普汀的费用。”
“花了这笔钱,我的人就不用动手了?”
“不不不,这笔钱是调查费。我们会根据调查的结果确定最终的价格。”
我不记得游戏中的伊斯拉恩如此财迷。但人是我请来的,就算被敲竹杠,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你来的时候可能看到了,我在训练士兵。如果我让他们参与行动,价格可以便宜些吗?”
伊斯拉恩皱了皱眉头。
“阁下既然听说过我,就应该清楚,我和我的朋友是猎杀吸血鬼的专家。这种不死生物残忍而狡猾,对付它们,可不是人越多越好。我不建议未经训练的人跟着瞎掺和,万一配合失误,导致目标逃走,分不清责任呐。您说呢?”
交易达成,大胡子便急匆匆离开,留下一名同行的斯坦达尔警戒者在花岗岩村坐镇。
这个名叫赛兰的人简直就是伊斯拉恩的反义词。他是个布莱顿人,身高在一米六上下,棕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髭须浓密,且明显经常打理,不像他的同事那样邋遢。尽管二人都是警戒者的常见装扮,在贴身皮软甲外边罩一件法师袍,但伊斯拉恩更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狗熊,而赛兰则是个衣冠楚楚的文化人。
他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客气中带着真诚。对比伊斯拉恩那种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风格,赛兰无疑是讨人喜欢的。我和他闲聊了一阵,提到此前因为猎杀狼人斯库纳而结识了他的同袍诺尔,又说起我在去年拜访警戒者之厅,得知卡西提正在处理一些麻烦事。
“这件麻烦事就是伊斯拉恩。其实,我觉得他们两个真没必要搞得那么僵。唉……爵爷这个任务或许是我和伊斯拉恩为警戒者之厅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中的事。根据游戏剧情,卡西提无视伊斯拉恩的警告,致使后者负气出走,前往裂谷领组建黎明守卫,警戒者之厅也在不久后被吸血鬼攻破,卡西提等人罹难。赛兰和伊斯拉恩一同离开,却很快分道扬镳,直到瓦尔齐哈吸血鬼氏族登场才回归。
说到底,伊斯拉恩这种性格霸道又能力卓绝的下属是很难搞的。听他的吧,做领导的威严何在?可若是不听他的吧,偏他说的做的都是对的。那个警戒者之厅的话事人卡西提,似乎也是能力平平,遇事只知道用身份弹压,没有容人之量。
当然,伊斯拉恩确实让人很难容他。即便是我这种穿越者,明知他会另起炉灶,而赶走他的卡西提却下场凄惨,也还是在短短的接触之后,感到十分不愉快。游戏中,后来追随他的索丽妮和甘马尔也都对他颇有微词,声称伊斯拉恩对二人说过很多过分的话。
这家伙很有断水流大师兄的风范: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乐色。
扪心自问,换了我是卡西提,恐怕也会十分头痛。
聊天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把玩着赛兰带来的一件特殊的武器:十字弓。这东西二尺长、一尺宽,主体是木结构,单手就能上弦。
“这种武器是索丽妮发明的,据她说是从矮人遗迹得到的灵感。伊斯拉恩曾经想在警戒者中推广,但被卡西提拒绝了。听说很多贵族认为这是卑贱者用来偷袭的下流工具,我倒觉得还挺好用的。”
赛兰察言观色,解释之余还不忘试探我的看法。
“武器就是武器,无论刀剑还是弓弩,克敌制胜才是最重要的。”
“爵爷高见。您若是喜欢,就请收下此物,等见到索丽妮,我再找她要一把便是。”
我说了几句“怎好夺人所爱”之类的客气话,却完全没有把十字弓放下的意思。赛兰索性解下腰间装弩矢的袋子,手把手教我如何装填瞄准,又在屋内试射了两发。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我努力表演出喜爱的样子,实则心中略感失望。臂张弩的磅数还是太小了,这把十字弓的威力并不比弓箭强,反而因为操作复杂,导致射速不高。如果是熟练的弓手与之对射,是可以轻松压制的。
不过优势也是有的。
弓手的训练是很麻烦的,新手别说准头,连开满弓都是个挑战。在实战中,高频率的射击对体力要求极高。弓手为了保证命中率和射速,肯定不能穿着笨重的铠甲,而是选择轻便的皮甲。但弩容易瞄准,机械蓄能又节约了射手的体力,使用者可以身披全甲,安全性更高。
而且眼前的十字弓只是初级版本,只需略作改进,威力便能大幅提升。等老子有钱了,再搞个床弩出来,洛里斯泰德那木头围墙还不就和纸糊的一样?
这小巧的手弩曲线玲珑,触感平滑细腻,柔韧而不失坚强,就像伊琳娜一样,令人爱不释手。赛兰见我抱着十字弓不说话,便借口要去村里巡视,识趣地告辞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把手里的小家伙摆在桌子上,吩咐一直守在门口的马西尼沙。
“速请莱迪亚小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