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妹妹脑子活、会来事、也讨喜,也有不少人觉得她能把药铺开出山坳。
议论声慢慢在村里散开,族中长辈各有偏向,连药铺里的老伙计都忍不住悄悄打量两位姑娘,盘算着将来该听谁的吩咐。
平静的日子,眼看着就要生出嫌隙。
透明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不是没动过心,她也喜欢这间药铺,那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藏着她所有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可她更怕,怕姐妹俩真的争起来,母亲夹在中间为难,怕好好的家闹得四分五裂,连往日的温情都保不住,更怕争到最后,自己还是输的那个,输得灰头土脸,连“懂事识大体”的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她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也可能是其他人所期待的。
在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她收拾了小小的行囊,在柜台上留了一封短信。
信里说自己志不在此,不愿困在小山村里守着药铺过一辈子,要去山外的大世界闯一闯,将来定要开一间比家里大十倍、百倍的药铺,让母亲和姐姐都跟着沾光。
话说得漂亮又洒脱,像个满心都是远方的少年人。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夸二姑娘有骨气、懂分寸,知道双子争业易生乱,索性主动让了位子,既顾全了家宅安宁,又落了个潇洒自在的名声。
母亲红着眼眶叹她懂事,姐姐拉着她的手说会替她守好家,所有人都在称赞她的退让,却没有一个人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走。
她就背着小小的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坳。
没有人看见,她转过山口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她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她宁愿主动退场,把安稳的家业、尊贵的位置,全都留给姐姐,也不愿等到被人推开的那天。
至少这样,她还能留住最后一点骄傲,还能告诉自己:是我不要的,不是我争不到。
山外的日子远没有她说的那么风光。
风餐露宿是常事,住过破店,啃过硬面包,被商队骗过,被地痞刁难过,大大小小的苦头吃了个遍。
可最难熬的还是那一个个寂寞的深夜,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家,不想着那些村里的人。
不过外出游历也有让她舒心的一面,因为这里没人认识她们姐妹,没人会把她和另一个耀眼的姑娘放在一起比较,没人会先喊错她的名字,再笑着打个哈哈揭过去,也没人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就该退让、就该懂事、就该把好东西都让给别人。
她凭着一手认药辨药的本事,在码头的药行找了份活计,后来又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识了各地的药材与风土。
她依旧爱笑,依旧会帮身边的人兜底,可不再需要靠讨好和退让来换取存在感。
她做得好,自然有人赏识,她帮了人,也总有人记着她的情分。
不用再当谁的影子,不用再做谁的备选,她就只是她自己。
日子久了,她甚至真的生出几分底气来,或许就这样走下去也不错,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等谁的选择,坦坦荡荡的。
她常常会想,要是一辈子都这样走下去,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遇见那个少年,是在一趟北行的商路上。
她是商队雇佣来的医生,而那少年名叫……约克,是雇佣来保护商队的佣兵。
他生得英挺俊朗,一身利落的短打,腰佩长刀,眉眼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不属于任何佣兵团,他喜欢独来独往。
他的话很少,做事却极稳,遇上劫道的匪徒,他拔刀的动作又快又狠,三下五除二便能解了围。
商队遇上岔路拿不定主意,他只消看一眼山势地形,便能说出最稳妥的路线。
冷静,果断,从不多说一句废话。
起初两人并无交集,直到一次夜宿荒山,商队的伙计染了风寒,随身的药材又不够用。
是她连夜踩着月色进山,采回了对症的草药,守着篝火煎了大半夜。
少年就坐在不远处守夜,全程没说话,却在她困得打盹的时候,悄悄往她身后挪了挪,替她挡住了山坳里刮过来的冷风。
自那以后,两人便渐渐走得近了些。
她依旧爱说爱笑,路上的趣事、山里的见闻,叽叽喳喳能说一路,他依旧话少,却总会在她说话的时候,放慢脚步听着。
她进山采药,他会默不作声跟在后面,替她拨开挡路的荆棘,遇上恶劣的天气,他会先把干燥的避风处让给她。
都是些细碎的小事,却一点点暖了她的心。
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
他不会透过她去看谁,不会把她当成谁的替代品,他看见的,就是她这个人……鲜活的、热闹的、会认药、会照顾人的她。
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透明人,不是第二顺位,是真真切切被人放在心上的。
她觉得他比村里的那个少年还要帅气一百倍。
所以,在商队抵达目的地的那天,她攒了很久的勇气,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和他一起去闯荡。
那可真是一个大胆的想法,而他,没有拒绝。
那可真是一段美好的旅程啊,仿佛天地之下只剩下他们俩。
她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向他提出了同行闯荡的想法。
这是她这辈子最放肆、最大胆的念头,从前的她永远只会退让、只会成全,从来不敢为自己奢求半分偏爱。
可面对这个眼底干净、待她特殊的少年,她第一次生出了贪心,想要一场只属于自己的陪伴,一场不掺任何人、不对比任何人的远行。
出乎她的意料,那般清冷决绝的人,没有半分犹豫,坦然应下了她的邀约。
自此,漫漫前路,天地辽阔,只剩他们二人结伴同行。
那是透明人此生最温柔、最纯粹的一段时光。
褪去了山村的喧嚣,抛开了药铺的牵绊,远离了所有人的目光与比较,她不再是谁的影子,不再是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只是简简单单陪着他赶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