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如此人间，不寂寞
九幽。
这是一方沉沦不知多少岁月的冥土疆域，它不见烈阳，隔绝人间，其间埋葬着不知道多少隐秘。
除此之外。
还有诸多上古重宝沉眠此地，无数逆天机缘尘封于此，它们静静蛰伏，静待世间有缘人取之。
那顾墨，算不算有缘者？
算。
但又不算。
是。
顾墨是于此地勘破道机，明悟生民大道真谛，‘立言’而证圆满儒道根基，一朝跨越桎梏，登临不灭皇境，成就亚圣果位。
此处，可谓其福地。
但是呢。
九幽之地，冥府之所。
其从来不是生者久留之地，更非身怀浩然之气，动不动就弄出个‘诗成泣鬼神’异象的儒者，该驻足的地方。
众鬼神：ξowxuλβiμηtσ（脏话）
一身浩然气，专克魑魅魍魉。
九幽之地，万千神鬼，皆不欢迎他。
所以，正如其师姐所说的一般。
该走了。
该走了！！！
只不过。
离开时的顾墨，并未有证道时的意气风华。
反而。
此时的他，整个人都有些迷蒙恍惚，道心沉郁。
恍惚间。
顾墨似是又看到，其师姐孤逆苍天、独扛天地因果的决绝背影，一闪而逝。
人啊。
总是会被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困’。
而如今。
顾墨正是如此。
帮忙，他帮不上。
或者说。
其师姐，就不允他去帮忙。
不想他牵扯其中，不想他身入险境。
帮其提升境界，修为。
亦是如此。
她若失败，到时候受到迁怒的‘德宫’，以及顾墨他们，有着五境，至少勉强算是有点自保之力。
回去了。
回去了。
顾墨就这么回去了，神思飘忽，步履虚浮，心中压着沉重的思绪。
以至于。
甚至连向阴天子前辈告别，都忘记了。
这很失礼。
儒者，立身以礼，行道以仁，慎独慎行，进退有度。
可今天，顾墨却失了这些。
万幸。
阴天子毫不在意。
神山之上，阴天子静默立身，幽深眸光穿透层层幽冥雾霭，静静目送着这两道身影远去。
一道白衣绝尘，逆道赴劫，以身赌万古未有之变局。
一道紫衫恍惚，心怀沉郁，可却身怀文脉证道之机。
妙，妙，妙。
好，好，好。
如此人间，不寂寞也。
待两者气机，彻底消散于九幽所在时。
阴天子嘴角带笑，缓缓抬臂，一挥衣袖。
轰！
刹那间，九幽之地巨震，沉沉阴幕翻涌，阴月、血月两轮古月悬空轮转，颠倒时序，搅动阴阳万古气机。
漫天幽冥阴气骤然沸腾，如沧海倾覆，似混沌重开，万千漆黑道纹自虚空深处滋生、交织、蔓延。
沉浮、聚拢、凝形。
最终，一副横贯诸天、包罗万古的天下棋局，缓缓浮现在天子身前。
天地为棋盘，万古山河为界。
众生为棋子，万道为经纬。
无一处不在局中，无一人可脱棋局。
阴天子俯瞰这盘囊括仙凡、镇压古今的无上大棋，眸底无喜无悲，只有万古沉寂后的凛冽与浩荡，低沉帝音回荡九幽，响彻诸天，震彻岁月长河：
“来。”
“世间所有强者，蛰伏老怪，出世天骄，隐世至尊。”
“皆来一博，一战！”
旧时代的规矩，该破了。
万古不变的格局，该乱了。
自此，仙路棋局，一证至尊，正式开盘。
…………
涿郡。
有间书铺。
青砖黛瓦，木窗旧案，无道场磅礴，无瑞气蒸腾，这些年来就这么平平淡淡，立于红尘市井，看尽人间朝夕。
而今日。
这间寻常书铺，迎回了它的主人。
那位踏九幽、破五境、证亚圣，惊动诸天的读书人，回来了。
只不过。
归来的顾墨，对比过去，有些不太对劲。
昔日的他，眼底有光，胸藏浩然，执笔可安苍生，抬目可见山河，意气风发，澄澈坦荡。
而今归来，神思游离，步履轻飘，一身风华尽数敛去，只剩沉沉的暮气与化不开的郁结。
明明证道不灭皇境，跻身当世最顶尖的天骄行列，本该意气凌霄、傲视同辈才对。
但现在，却宛如历沧桑、载满无尽心事的旧人，沉默、孤冷、压抑。
对此。
早在书铺前，等候许久的苟且与孔秋，是不能理解的。
毕竟。
顾墨证道的动静太大，大到即使是在旧九州的二人，也见证了顾墨‘立言’证道的壮举。
那真是平地起惊雷，以凡尘之躯造无上道，于乱世中立生民圣道，一朝亚圣，名动天下。
“哎，不对劲啊。”
孔秋看着回来的小先生，本来是高兴至极的。
毕竟。
因为其证道，书铺里的书，都飞去了。
这就导致。
顾墨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孔秋一直无书可看。
无书可看！！！
知不知道，这对于一个‘书痴’来讲，有多么难熬与痛苦。
所以，在看到顾墨身影的第一眼，孔秋差点激动的颤抖，连想都没想，他就冲了出去。
可是。
在其踏出第一步后，孔秋便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今的小先生，一身修为浩瀚如海，气息磅礴无垠，较之离去之前，强盛何止数倍。
那是真正登临皇境、铸就亚圣道果的无上底蕴，藏而不露，却压得周遭虚空隐隐震颤。
但是。
这恍惚的‘行尸走肉’感，以及那一双剑眉里化不开‘郁结’，是怎么一回事？
“小先生。”
“小先生！”
“小先生！！！”
孔秋叫了数声，却没得到答复。
心头一急，不再犹豫，孔秋快步上前将顾墨拦下，抬手便欲落在顾墨肩头，想唤醒他。
可就在孔秋手臂抬起的瞬间。
身侧一只手骤然伸出，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极为坚定。
是苟且。
苟且一把将孔秋拉了过来，让开了一条路。
苟且眸光沉沉，望着那道默然走过庭院、不视外物、不闻人声的紫衫背影，面色肃穆，并对着孔秋轻轻摇了摇头。
其眼眸，在无声示意。
切勿上前，切勿多言，切勿打扰。
孔秋与其目光对视，而后读懂了一切。
随即。
孔秋沉默了。
二者，就这么默默注视着顾墨，回到了书铺，回到了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