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法兰大人”这四个字,艾萝拉愣了一下。
记忆中,那位大德鲁伊永远是一位慈祥温和的长者。
她身上总带着阳光晒过树叶的清新气味,笑起来时眼角皱纹深陷,让人莫名安心。
“异教徒肯定是挟持了法兰大人!”凯兰抓着头发,近乎崩溃,“可他们挟持她图什么?!法兰大人卸任多年,魔力早不如前!这群疯子把整座城都烧了,就单纯是为了拉所有人陪葬吗?!”
没人能回答。
死寂在人群中蔓延。投鼠忌器,眼下谁也不敢乱出主意。一旦落入陷阱,或是刺激那群疯子撕票,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艾萝拉深吸了一口气。
她越过人群,径直走到伊凡妮总督面前。
“总督大人,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迎着伊凡妮冰冷的目光,艾萝拉没有保留,将刚才在识海中得到的圣灵启示和盘托出。
无相之影。
深渊孵化。
听完这些,周围的精灵将领集体色变。
这根本不是屠城,这启示的内容,分明是冲着毁灭整个世界去的!
伊凡妮却出奇地冷静。
她盯着艾萝拉,语气毫无波澜:“既然局势都到了世界毁灭的地步,那你信奉的那位圣灵,怎么不派点天界大军下来帮忙?”
“我……”
艾萝拉张了张嘴,如鲠在喉。
伊凡妮的语气并不尖锐,却一针见血,精准挑破了她心底不敢触碰的疑问。
是啊,为什么?
灾厄如此恐怖,世界危在旦夕,圣灵大人为什么不降下神迹?
艾萝拉闭上眼,双手死死交握。
她在心底拼命祈祷,渴求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微弱回应。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曾经,只要她虔诚祈祷,就能感受到那浩瀚如星海般的神圣共鸣。
可现在,她的精神力探过去,只触碰到一片死寂的黑洞。
没有金光,没有神谕,只有令人绝望的虚无。
——神,失联了。
艾萝拉的脸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总督大人!不好了!”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破阵型,“刚才被圣光轰碎的暗红结界,又开始愈合了!魔力涌动比之前更狂暴,厚度至少翻了一倍!”
惊呼声四起,精灵大阵出现骚动。
伊凡妮收回视线,扫过艾萝拉惨白的脸。
只这一眼,她就大致猜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算了。”伊凡妮冷哼一声,“指望虚无缥缈的神明,不如指望手里的剑。”
“既然你的神不打算出手,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在这时候给我帮倒忙。”
伊凡妮不再理会这个失魂落魄的天使。
她猛地转身,长剑出鞘!
“全军听令,兵分两路!”
“凯兰!”
“在!”月井司官员红着眼出列。
“带上所有愿意同行的祭司和游侠,留在外城!挨个把被污染的月亮井给我砸了!不惜一切代价,能救多少救多少!”
“剩下的所有精锐,跟我走!”
伊凡妮剑锋直指内城。
“目标巨树之心!强攻内城,把那个什么狗屁渊卵劈碎,抢回我们的世界树!”
……
狂风呼啸。
残破的精灵巨城上空,精锐部队极速飞掠。
下方早已是人间炼狱,黑炎在废墟中肆虐,断肢残骸触目惊心。
即便被勒令待命,艾萝拉还是咬牙跟了上来。
随着距离巨树之心越来越近,她和伊凡妮都察觉到了下方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
“看下面!”艾萝拉指着一片燃烧的广场。
透过冲天的火光,纯白玉石铺就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道暗紫色的诡异纹路。
它们像暴起的静脉血管,在废墟间蜿蜒交错。又像是一张巨网,将大地上散落的鲜血、怨气甚至倒流的井水,全部死死吸附,源源不断地输送向内城。
更让人胆寒的,是废墟中那些狂热的异教徒。
伊凡妮亲眼看到,几个还在挥舞屠刀、高呼“火焰净化一切”的疯子,在没有任何外力攻击的情况下,身体猛地僵住。
下一秒。
他们的眼球向外暴突,整个人像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直接化作一具枯骨!
而体内的鲜血与魔力,化作猩红流光,被脚下的暗紫纹路无情吸食。
“这群蠢货……”
伊凡妮眼神更冷了。
“还以为自己是迎接神明降临的功臣。搞半天,在幕后黑手眼里,他们也不过是随时用来抽干献祭的耗材。”
部队没有停留,如尖刀般直插内城腹地。
前方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但眼前的景象,却极其惨烈。
这里是祈星回廊,通往巨树之心的必经之路。
这片曾经象征精灵帝国文化与艺术巅峰的圣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祈星回廊上。
仅存的城防守军结成盾阵,与狂热的异教徒死死绞杀在一起。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金色的精灵之血与暗红的异教徒之血混杂,在脚下汇成血河。
回廊尽头,横跨深渊的“祈神悬桥”桥头。
巨大的城防塔巍然矗立,那里是控制内城防御的城防阵枢。
大门前,一道身披重甲的佝偻身影如铁塔般死死镇守。
瓦尔林。
艾恩之辉城防总长,也是伊凡妮曾经的教官。
“轰!”
伊凡妮重重砸在瓦尔林前方的石板上。狂暴的冲击波荡开,将试图靠近的异教徒瞬间掀飞。
“让开。”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湛蓝的眼眸里却跳动着骇人的怒火。
瓦尔林没戴头盔,灰白的长发在火风中飞舞。
他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手中那柄重型阔剑沾满同族鲜血,剑刃已经崩出缺口。
“伊凡妮,”他声音沙哑,“我说了,你不该来的。”
“我让你让开!!”
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炸裂。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伊凡妮合身扑上,长剑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取瓦尔林咽喉!
“铛——!”
刺耳的震响在桥头炸开,狂暴的剑气呈环形荡出,瞬间斩断周遭石柱。
瓦尔林单手持阔剑,精准架住了这一击。
他从容得可怕。因为伊凡妮的每一个发力技巧、每一个变招角度,都是他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
“速度够快,但杀意太盛,掩盖了剑心!”
瓦尔林低喝,手腕一抖。厚重的阔剑竟如毒蛇般顺着伊凡妮的剑脊黏了上去,刁钻地绞向她的手腕。
伊凡妮脸色骤变,被迫抽身后退,险险避开这断腕一击。
“为什么?!”
伊凡妮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在短暂的拉开距离后,再次爆发出更加狂风暴雨般的猛攻!银色的剑光犹如倾泻的瀑布,将瓦尔林彻底笼罩。
“你教我誓死保卫艾恩之辉!你教我精灵的荣耀高于一切!现在你却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站在这里给这群疯子当看门犬!为什么!!瓦尔林!!”
“铛!铛!铛!”
密集的碰撞声火星四溅。面对伊凡妮疯狂的进攻,瓦尔林在初期显得游刃有余。他就像是一座沉默的高山,任凭风暴肆虐,依然屹立不倒。
“你问我为什么?”
在双剑死死架在一起、几乎要将对方绞碎的角力中,瓦尔林抬起头。
“伊凡妮,你还记得一百二十年前的北方战役吗?”
瓦尔林的声音犹如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那是魔族第一次大规模南下!我们北方王庭的守军拼死抵抗!我们在冰天雪地里流干了血!我的妻子……她挺着大肚子,作为随军祭司在伤兵营里日夜不休地治疗!”
“我们向中央王庭发出了十道求援信!十道啊!!可是结果呢?!那群高高在上的长老会,那群只知道在悬浮宫殿里品尝月露酒的蠢猪,他们说为了保存中央实力,选择了见死不救!!!”
“轰!”
瓦尔林猛地发力,狂暴的魔力将伊凡妮硬生生震退了五步。
“我的妻子,在突围的时候被魔族的长矛贯穿了胸膛……她倒在雪地里,到死都在呼唤着中央的援军……”瓦尔林眼角崩裂,流下了两行血泪,“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这个腐朽的精灵王庭,根本不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必须要被摧毁!必须要被烧得干干净净!”
伊凡妮死死咬着牙:“所以你就跟这群异教徒同流合污?!你知不知道城里现在死了多少无辜的平民!”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瓦尔林发出一声咆哮,“他们抓走了我女儿!他们用她的命威胁我!我能怎么办?!伊凡妮,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他没有为自己的背叛做任何开脱,只是将满腔的悲愤与绝望,全部倾注在了手中的巨剑之上!
“杀!!”
瓦尔林不再防守,彻底放弃了防御,化作了一台只知道杀戮的机器。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恐怖的重剑风暴瞬间压制住了伊凡妮,在她的秘银铠甲上留下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如果是正常交锋,凭借着对伊凡妮招式的绝对熟悉,瓦尔林几乎稳操胜券。
但他错估了一点。
伊凡妮能成为如今精灵帝国最年轻的总督,靠的不仅仅是他在训练营里教的那些按部就班的剑术,更是她在尸山血海中领悟出的杀人技!
就在瓦尔林一记势大力沉的“顺劈斩”即将把伊凡妮连人带盾劈成两半的瞬间!
伊凡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竟然不退反进,彻底放弃了格挡。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身体,任由那柄重剑生生切开她左肩的铠甲,削下大片血肉!
而借着这以伤换命的瞬间空档,伊凡妮手中的长剑,犹如一道刺破黑夜的闪电,自下而上,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地贯穿了瓦尔林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瓦尔林高举的重剑停在了半空,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随后,一丝解脱的释然,缓缓爬上了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庞。
“总督大人赢了!!”不远处的忠诚派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扑通。”
瓦尔林魁梧的身躯无力地跪倒在血泊中。他没有去管胸口那致命的伤痕,而是大口大口地咳着黑血。
伊凡妮抽出长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左肩鲜血淋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瓦尔林……”
“没用的……咳咳……”
瓦尔林虚弱地抬起头,看着那棵燃烧的世界树,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太晚了,伊凡妮……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这一切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死寂,“这些阵法……这些布置……异教徒们在暗中准备了长达几十年……甚至连这地下地脉……,都已经……被彻底改写……”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寒霜的伊凡妮,以及不远处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艾萝拉。
“放弃吧……你们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挣扎。那东西……已经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瓦尔林的脑袋无力地垂下,生命的气息从这具残破的身躯中彻底消散。
一位曾经保家卫国的英雄,一位痛失爱妻的丈夫,最终以叛徒的身份,死在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剑下。
伊凡妮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上前一步,从瓦尔林那死不瞑目的腰间,一把扯下了控制整个城防阵枢的“星钥”。
“艾萝拉,跟我进去!”
两人一脚踹开城防塔的大门,冲入阵枢中心。
在艾萝拉的协助下,伊凡妮将沾满鲜血的星钥狠狠插入了主控台的凹槽之中,随后将全身的魔力疯狂注入其中!
“嗡——!”
沉寂的城防阵枢发出一声轰鸣,原本暗淡的魔力回流管开始散发出刺眼的蓝光。庞大的阵法图在地面上逐一亮起,象征着夺回了城市的控制权。
然而,两人死死盯着头顶的水晶穹顶,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自然结界并没有重新升起。天空依旧被黑炎和暗红光幕笼罩,那令人窒息的炼狱景象没有任何改变。
“该死!核心节点被彻底污染,结界无法重构!”
伊凡妮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瓦尔林的话应验了,异教徒侵蚀太深,夺回阵枢已无法逆转大局。
但,并非全无收获。
“快看!”艾萝拉突然指着下方的外城。
随着阵枢被强行重启,城市内那些错综复杂的底层魔网被切断了魔力供应。虽然结界没能升起,但外城那些原本倒流生命力的月亮井,在失去了阵法牵引后,终于停止了运转!
一道接一道。
那些犹如吸血鬼般连接着月亮井与世界树的猩红火柱,开始剧烈地闪烁,随后在半空中轰然溃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