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安灾后重建?甄老爷子微微挑眉。
是的。岳菲不紧不慢地解释,恒华公益基金成立多年,之前主要专注于医疗救助领域,做了不少大病救助项目,口碑还不错。去年,恒华得到了一笔大额捐赠,捐赠人是盛八一先生。
盛八一。
甄老爷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盛八一虽然不在体制内,但“盛世集团”可是全国知名的民营企业。
有了盛先生这笔捐赠,恒华的资金充裕了不少,我就想着顺势把业务范围扩大一些。岳菲继续道,灾后重建是公益领域的大头,也是最能体现社会价值的方向。涟安这次受灾严重,正是需要社会力量参与的时候。恒华如果能在涟安做出一个样板项目,对我们未来在全国拓展灾后重建业务,意义重大。
甄老爷子点点头,没有表态。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恒华公益基金,原本做医疗救助,盛八一捐了一大笔钱,现在要扩大业务做灾后重建。
这个逻辑说得通。
但问题是——
灾后重建这种事,地方政府一般都有自己的规划和资金安排,公益基金想插进去,不是那么容易的。
尤其是涟安,梁栋亲自在那里督办灾后重建,一个外来的公益基金想要插手,没有梁栋点头,门都没有。
而岳菲是梁栋的前妻。
这就有意思了。
甄老爷子看了甄景渊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小子,打的是这个算盘。
甄景渊似乎感受到了老爷子的目光,微微一笑,接过话头:
爷爷,岳女士的恒华公益基金要做灾后重建,千嶂是第一站。涟安又是千嶂受灾最重的地方,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不仅恒华的影响力能上一个台阶,对我们民政部慈善社工司的工作也是一个亮点。所以我亲自带岳女士过来,就是想把这个项目落地。
落地?甄老爷子淡淡道,灾后重建的事,归地方政府管。你一个民政部的司长,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
爷爷,话不能这么说。甄景渊笑道,公益力量参与灾后重建,本来就是国家鼓励的方向。我们慈善社工司负责指导和规范全国的公益慈善事业,恒华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完全可以作为典型案例在全国推广。这是公事,不是手伸得长不长的问题。
甄老爷子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公事,什么典型案例,都是幌子。
甄景渊真正的目的,是岳菲。
更准确地说,是岳菲背后的梁栋。
甄家这段时间在千嶂跟梁栋斗得你死我活,甄应龙还把命搭进去了。
甄景渊这个时候带着梁栋的前妻来千嶂,说是为了公益项目,骗谁呢?
他是想通过岳菲,搭上梁栋这条线。
说得好听点,是想在梁栋和甄家之间牵线搭桥,做个和事佬。
说得难听点,就是想利用岳菲影响梁栋,为甄家争取更大的空间。
如果这事做成了,对甄景渊来说,绝对是大功一件。
甄应龙死后,甄景渊的家族身份基本上稳了。
但和稳上加稳是两回事。
甄家这种大家族,家族继承人的位置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你得不断拿出成绩,不断证明自己,才能让所有人服气。
甄景渊这步棋,走得妙。
用公事做掩护,名正言顺地接触梁栋的前妻,既不会引起外界怀疑,又能在甄家内部捞取政治资本。
就算最后没成,也没什么损失——恒华公益基金的灾后重建项目,本来就是正经事。
这小子,比甄应龙强太多了。
甄老爷子心里暗暗评价,脸上却不动声色。
岳女士,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岳菲身上,恒华要做涟安灾后重建,梁省长知道吗?
岳菲微微一笑:
甄老,我和梁省长已经离婚很多年了,他的工作我不干涉,我的事也不需要向他汇报。不过,涟安灾后重建需要社会力量参与,这是公开的方向,恒华按正规程序申请,应该没问题。
按正规程序申请?甄老爷子笑了,岳女士,你在公益圈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正规程序这四个字,有时候是最不管用的。地方政府想让你进,什么程序都能走通;不想让你进,一道手续就能把你卡半年。
岳菲坦然道:
甄老说得是。所以我才请景渊司长亲自跑一趟。有民政部的支持,地方政府总得给几分薄面吧?
几分薄面?甄老爷子摇摇头,岳女士,你太不了解千嶂了。千嶂这个地方,山高皇帝远,民政部的牌子,未必管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有梁省长在,应该问题不大。毕竟,你们好歹夫妻一场。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试探。
岳菲的笑容不变:
甄老,我和梁省长离婚后,确实还有一些往来,但都是私事,毕竟我们两个还有个儿子。但在公事上,我是不会去找他走后门的。恒华公益基金做项目,靠的是实力和口碑,不是关系。
甄老爷子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岳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慌乱。
这女人,不简单。
甄老爷子心里暗暗评价。
他又看了一眼甄景渊。
甄景渊端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似乎对刚才的对话毫不意外。
爷孙俩东拉西扯,聊了十来分钟。
岳菲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从不插话。
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种女人,要么是天生的政客,要么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景渊,甄老爷子忽然问,你这次来千嶂,除了恒华这个项目,还有别的安排吗?
甄景渊想了想:
暂时没有。主要就是把涟安这个项目落实了。如果顺利的话,我打算在千嶂待一周左右,跟涟安市的相关部门对接一下,再去灾区实地看看。
一周?甄老爷子点点头,也好。既然来了,就多走走多看看。千嶂这个地方,虽然穷了点,但风土人情还是不错的。
他话锋一转: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千嶂现在局势复杂,你做事要低调,不要到处抛头露面。尤其是——
他看了岳菲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不要和岳菲走得太近,免得被人说闲话。
甄景渊当然听懂了,笑道:
爷爷放心,我有分寸。我和岳女士就是工作关系,恒华这个项目做成了,对大家都好。
工作关系?甄老爷子冷笑一声,景渊,你是甄家的人,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岳女士是梁省长的前妻,这个身份很敏感。你跟她走得太近,不仅梦梦那边不好交代,甄家内部也会有闲话。
甄景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爷爷,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觉得,公私应该分开。岳女士是恒华公益基金的负责人,我是慈善社工司司长,我们之间的合作是纯粹的工作关系。至于梁省长那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梁省长现在是千嶂省省长,恒华要在涟安做项目,最终还是要跟他打交道。我通过岳女士了解一下梁省长的思路和想法,也有利于项目推进嘛。
甄老爷子看着他,目光深邃。
这小子,终于把话说透了。
通过岳菲了解梁栋的思路和想法——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想通过岳菲影响梁栋。
甄老爷子没有戳破,只是淡淡道:
你有你的打算,我不干涉。但记住一点,不要玩火。梁栋那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想利用他的前妻,小心反被他利用。
甄景渊正色道:
爷爷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又聊了几句,甄景渊和岳菲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甄景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爷爷,应龙哥的事,我听说了。您节哀。千嶂这边的事,您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甄老爷子看着他,目光复杂:
好。你有心了。
门关上了。
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甄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