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阿良说。
是个新人女孩,戴着眼镜,目光躲闪,不多不少的雀斑像两道星河般,分列在她那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她捧着一摞文件,神色慌张,浅蓝色的衬衫加上一条墨绿色的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学生似的。但她既没看阿良也没看奥特,在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克拉拉身上。
“姐……”怯懦的声音带出一句紧张的呼唤。
记忆里突然闪过某个总是坐在教室角落里看书的女同学。心脏差点骤停。奥特总感觉面前这个人就是她,于是不禁多看了两眼。
女孩低下头,抱紧文件,向外撤了一步。
克拉拉转头,冷冷问,“怎么了?”
“阿丽娜和金美娜……吵起来了……”像同学的女孩吞吞吐吐道。
克拉拉拧眉,“为什么?”
女孩嚅嗫道,“伊沙多拉……不是有事情参加不了嘛……然后她们就……为了主持人的位置……”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吵起来了……”
“行,我知道了,”克拉拉说,“我这就回去。”
奥特看着那个女孩心想:声音神态都像。他抻出脖子,试图看清楚一些,可女孩再次后退一步,柔顺的发丝遮挡住了她的脸。他感受到克拉拉异样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坐好。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于是眼睛又偷偷地溜了出去。脑海里不禁勾勒出女同学的模样,可飘飘渺渺的,就像一团雾气,只能与前者勉强贴合。
是她吗?
正怀疑着,面前的文件又被克拉拉推近一步,然后是冷若冰霜的,附带下令意味的声音——“总监,签完字之后让雷滋给我送过去就可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开。
雾没散开,被打扰、被冒犯的恼火倒是彻底点燃了他。奥特忍不住,腾地一下站起身。如果手边有任何东西,他一定砸过去了。
克拉拉或许听到了他起身的动静,又或许没听到,但她貌似一点都不在乎,她迈着标准的淑女步伐,挺胸抬头,优雅大方地走向门口。
愤怒憋闷在胸口。
倒是那个女孩被吓了一跳,她又向外退出一步。奥特看不见她的脸了,只剩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卡在门边,不安地挪蹭。
奥特突然心有不忍,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克拉拉总监,”这时,阿良也站了起来,“文件我来送吧,雷滋……”他看了奥特一眼,“不在。”
克拉拉没停,嗯了一声,走出门口。门被另一只手带上。他的目光跟随着那只小巧、干净、灵动得如同蝴蝶的手飞扬、游弋、飘然、舞动。心,砰砰乱跳。门关上,手消失,只剩下一团有关她的幻影。
奥特愣了半晌。是她吗?他有些魂不守舍地坐了回去。
想多了吧?她都消失那么久了,怎么可能……
他摇摇头,试图将女孩的身影驱散出去,可越挣扎,她的样貌便越清晰。
阿良好像来到了自己面前,然后说出一句他毫不关心的话——
“少爷……雷滋,调去别的部门了。”
“哦。”奥特随口答应。
“这是他的调职报告……”
一份文件递上。文字密密麻麻,模模糊糊,他只看到她当初的笑脸。思念如湍急的水流般蔓延。
他再次,腾地一下站起身。然后迎上阿良那张满是错愕的脸。
“少爷……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叫什么来的?”奥特抓住对方的肩膀,猛烈摇晃起来。
“谁?”
“刚才那个女孩。”
阿良挠挠头,“好像叫佩内洛普……怀特……行政部打杂的……少爷,咋了?”
她叫这个名字吗?是她吗?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是她吗?”
“诶?”
你不记得了?她可是我的初恋!你怎么也不记得了?
奥特看着阿良那一脸茫然的样子,不觉动了火,他再次摇起他的肩膀,“是她对吧!就是她对吧!她回来了对吧!”
“少爷……谁回来了?”
“自然是她。”他继续摇他。
“少爷……我没听懂……”
“她回来了,是吗?”他加大了力度。
“少爷,疼……”阿良脸上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奥特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晃了他半天了。
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脑仁就像敲鼓一样狂跳起来。这个痛。他摁住它,扣住它,但疼痛比郁结的相思还要猛烈,他不禁呻吟起来。
直到热毛巾敷上他的额头,直到阿良的手,摁住他的太阳穴。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她。他很想问问那个女孩,她到底是不是她。他更想问问她,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
“少爷,克拉拉平时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巴纳比总经理都拿她没办法……毕竟,她姓莫斯不是……”
奥特哪里还在乎什么克拉拉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一样有雀斑的女孩。
为什么要躲开我……
“少爷……文件就给她签了吧……以她的性格,要是不签,每天都会来上一趟……少爷,我主要是怕你烦,不怕别的……她这人还油盐不进的……”
你为什么连告诉都没告诉一声,就消失得那么彻底……
“少爷,新人活动确实是每年都要做的……大少爷那时候……花得比这还多呢,而且还请明星……为了留住员工,为了他们的满意度,也是为了展示公会的实力……”
在阿良的按摩下,终于舒缓了许多。可心情又燥又痛又不安,失恋时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但想着想着,又突然觉得自己好幸运——神不知鬼不觉的,老天爷似乎又把她,送到了自己身边。
“老爷也说过,这叫公会文化认同与员工身份归属……外面聘的,毕竟不如家里的老人忠诚,所以必须培养这个……否则……”
阿良的喋喋不休,打扰了奥特对失落的回忆,更是打乱了他对再次见到她,与她紧紧相拥、热烈相吻的憧憬。
“别说了,你好烦人啊。”他烦躁地说。
阿良的手停顿片刻,又再次揉动。
“开心点嘛,少爷。这样,你要还是觉得不开心,我就去给您报仇。我往她的杯子里偷偷吐口水,如何?哇,想想都觉得刺激——切,什么冰山美人,还不是得吃我阿良的口水?”
躁动的心与狂奔的思念碰撞融合交织,又摇出了她与她交叠重合的模样。她好像就是她。
他必须去见见她,然后再当面确认一下——她,到底是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