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伪装成太初金光的黑丝,像条吃饱了的毒蛇,悄无声息缩回地底阴影深处。
广场上所有人的心神,全都被沙盘上剧变牢牢勾住,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刚刚那短短一瞬的致命偷袭。
地面震颤越来越明显,从一开始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麻,变成连绵不断、顺着双脚往上钻的嗡鸣。门主城无数楼宇的檐角铜铃无风自响,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却不是清脆乐音,更像是末日将至的丧钟。
沙盘中央,荒古无人区的寂灭黑雾还在疯狂收拢。
原本铺展方圆数千里的灰雾海洋,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紧,不断向内塌陷、压缩。越凝,颜色越深,从灰黑转为墨黑,最后近乎纯粹无光的一点,隐隐透出令人神魂战栗的毁灭气息。
“没错,目标就是镇界印!”
秦明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沙盘,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耳中,“幽衍之前长久蚕食,只是消耗镇界印的力量,让它在缓慢磨损中衰弱。现在它收束本源,是打算一击破印!”
苍玄握紧陨铁长枪,白金铠甲上灵光再起:“镇界印乃是此界本源重器,深埋荒古无人区最核心的‘沉渊台’,不是那么容易击碎。可一旦被它得手,界壁枷锁崩开,幽衍本体和它域外大军长驱直入,就算我们所有人拼到死,也拦不住。”
古天宇指尖飞快拨动沙盘灵纹,一道道警戒指令顺着全域灵讯网狂涌而出:“传令荒古防线全部军团!不计代价死守沉渊台外围!所有镇邪重炮调转炮口对准灰雾核心,只要寂灭之力一动,立刻集火!通知九域,无论之前立场如何,凡愿意守护界印者,天地门不计前嫌!”
传令灵符接二连三破空飞起,如同流萤四散。
可话音刚落,一名情报堂执事连滚带爬冲了过来,脸色灰败,声音都在发抖:“护法!坏了!荒古防线多处灵讯中断!东北段三座前沿要塞,完全失联!传讯玉符发出之后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什么?!”古天宇眉头狠狠一挑。
“不是被寂灭之力摧毁。”执事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要塞大阵完好,没有大规模打斗的灵力余波痕迹,斥候远远观测,城墙上甚至还有士卒站岗——就是不回消息,不听号令,如同死城!”
姜琳琳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侵入血脉的邪毒时不时窜动一下,带来刺骨的麻意。她强压着不适,高大的身躯往前一站,重甲哗啦作响:“被策反了?还是内部有人封死了灵讯通道?”
“两种可能都有。”秦明沉声道,“但别忘了方才我们确认的事:最高层级的内鬼就在我们身边。要塞失联,很可能不是守军叛变,而是中枢发出去的命令,根本没有真正送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所有人脚底。
灵讯是从天地门主城中枢发出,经由层层中继阵,送往各大要塞。如果内鬼手握中枢级别的权限,完全可以在灵讯离城不久,不动声色截留、篡改甚至替换讯息。外面守军收到的,也许根本不是“死守沉渊台”,而是另一套完全相反的指令。
“必须验证!”苍玄当机立断,“不能只靠灵讯。派一名可靠的高阶修士,走实体传送阵,亲自前往最近的‘裂风要塞’,确认情况!”
古天宇立刻点出一名忠心耿耿、很少接触中枢机要的统领:“罗骁,此事交给你。不要走常规灵讯中继路线,传送之后不要联络任何人,亲眼看清要塞状态,再用只有我和你知道的秘语传回来,不要使用公开信道!”
“属下领命!”罗骁抱拳,转身飞快奔向城内传送殿。
广场上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登龙台七人分散站开,暗中以微弱的白金灵光布下一个松散警戒网,目光扫过四周往来的修士、执事、护卫。
门主城是天地门根基,数十万弟子居住于此,街道纵横,殿宇万千。谁能想到,那个足以搅动整个落荒界命运的黑手,就藏在这片灯火之中,灯下黑,最是凶险。
秦明表面紧盯沙盘,太初血脉却悄悄运转到极致。眉心印记不再放出耀眼金光,而是收敛成极淡的微光,一股几乎无法被侦测的细密感知流,如同无形蛛网,缓慢铺向整个中枢广场,再向外延展到附近几条街道、殿宇。
他没有声张。
一旦打草惊蛇,内鬼彻底隐匿,以后再想揪出来,难如登天。
就在感知向外扩散的时候,他后心某处,忽然传来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刺痒。
不是伤痛,不是寂灭毒素,而是……自己的本源被窥探的奇异感觉。
就像有一双眼睛,隔着一层薄纱,正在仔仔细细读取太初血脉流动的轨迹。
秦明心脏猛地一缩。
就是刚才!那道黑丝触碰印记的时候,对方不仅仅是采集样本,恐怕已经埋下了一道极隐蔽的感知烙印!
他不动声色,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还在专心分析沙盘局势,心中却电光火石般复盘:
刚才广场上,所有人的站位、动作、视线。
姜琳琳、古天宇、苍玄七人、暗锋卫、传令修士……全都在视野之内。那道黑影不在明处。它来自中枢大殿的地底通道。
中枢大殿下方,是庞大复杂的管网:灵能导管、地脉通道、古老的阵基暗巷,自天地门建派以来就存在,很多通道就连当代高层都未必完全熟悉。平日里只有少部分负责维护大阵、检修地脉的执事出入。
“天宇,琳琳,苍玄阁下。”秦明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四五个人能够听见,“外面的防线我们照常调度,不要露出异常。我怀疑内鬼的据点,就在中枢地底阵道区。不要大规模搜捕,那样只会逼它鱼死网破,甚至可能引爆埋在地脉里的暗阵,危及整座门主城。”
“我的计划:我们分成两组,装作各自处理军务,依次离开广场,不要引起注意。由我引路,走少有人知的检修密道下去探查。暗锋卫不要大批跟随,太多人目标太大,挑选三个人,气息收敛,不带重型灵炮,只带短刃和镇邪符。”
姜琳琳眼睛一亮,强压肩背的痛楚:“我跟你去!论肉身抗邪,这里没人比我合适!就算内鬼布下陷阱,我也能扛第一波!”
“不行。”秦明轻轻摇头,“你身上寂灭烙印未除,一旦地底有邪阵,很容易被当成突破口,反而成为弱点。你留在明面上,继续主持全域调度,装作一切如常,这才是最重要的任务。万一我们久不回来,你立刻封锁整座门主城,启用最高戒严令。”
姜琳琳嘴唇动了动,知道秦明说得有理,只能重重一点头:“千万小心!要是不对劲,别硬拼,立刻退出来!”
“我也随你。”苍玄主动上前一步,陨铁长枪收在背后,白金灵光敛入铠甲,几乎不显,“登龙台对各类邪异本源、伪装秘术有不少记载,也许我能认出对方使用的手法。”
古天宇道:“我坐镇中枢,稳住所有政令流转,同时暗中核查近半年中枢权限变动记录——谁有机会长期接触最高级灵讯、地脉阵图、虚空锚定秘术,名单很快就能缩小。”
分工迅速敲定,表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片刻后,秦明、苍玄,加上挑选出的三名气息沉敛的暗锋卫,装作巡查城防,慢悠悠离开中枢广场,拐进一条行人较少的廊巷。巷道两侧古柏参天,光影斑驳。走到一处不起眼、立着“阵道检修,非请勿入”石碑的窄门,秦明取出一枚只有门主才持有的古朴玉钥,轻轻一旋。
咔嚓。
厚重石门向内滑开,一股潮湿、混杂着地脉灵气与淡淡腐朽味道的寒气扑面而来。
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隐入幽暗。
“就是这里。”秦明低声道,“这条密道很少启用,记录上只用来检修最底层的地脉主节点,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五人鱼贯而下。
越往下,光线越暗。墙壁上嵌着微弱的荧光晶石,提供勉强视物的光亮。四周布满密密麻麻、如同血管一般的灵能管道,淡蓝色灵气在管内缓缓流动,整座门主城的大阵根基,就在这庞大迷宫之中。空气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几个人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管道里灵气流动的细微嗡鸣。
地面时不时能看见一些陈旧的刻痕,是千百年间检修修士留下的标记。
走了大约百多级台阶,来到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枢纽。数十条通道向四面八方岔开,像一张巨大蛛网。
就在这时——
苍玄忽然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他鼻翼微动(灵力感知代替嗅觉),声音细若蚊蚋:“前面,左前方第三条通道……有很淡的太初本源气息。但是不纯。混杂着一丝之前那跨界寂灭战将的空间味道。”
秦明眼底寒光一闪。
就是这里!
几个人放轻脚步,贴着管壁向前潜行。通道越来越窄,荧光晶石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全靠秦明眉心极淡的金光照明。
前方通道尽头,是一间不算很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枚半透明、如同蚕茧一般的光卵。
卵壳外层,金黑交错!
金色是秦明的太初本源,黑色是寂灭之力。两股力量本该天生相克,此刻却被一种诡异秘法强行糅合在一起,缓慢地旋转、交融。光卵下方,布设着一个极其精密、从未见过的法阵,阵纹细如发丝,扎根深入地底的地脉,源源不断抽取门主城本身的灵能供给光卵。
“它在复制太初血脉!”秦明心头巨震。
之前那一缕黑丝,目的不是简单采集样本——是借由样本,以地脉为炉,尝试人工培育伪·太初本源!
一旦成功,幽衍一方就会拥有可以对抗镇界印、净化禁制的力量,天地门最大的底牌,将不再独有。
石室之中,一道纤细身影背对他们,黑袍裹身,兜帽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她的双手在身前飞快结印,无数细如发丝的灵丝从指尖飞出,不断送入光卵之内。
“找到了……”苍玄握紧长枪,正要上前。
就在这一刻!
那道身影仿佛早有预感,没有回头,幽幽地笑了一声。女声清冷,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在密闭石室里回荡:
“秦明,你果然很聪明。可惜,来得太晚了。”
嗡——!!
光卵猛地剧烈震颤!金黑交织的外壳裂开无数细纹,一股狂暴却极不稳定的力量汹涌而出!
更恐怖的是,整个地底迷宫突然震动!四面八方管道里的灵气疯狂逆流!
“不好!她引爆了地脉阵基的预留暗手!”秦明失声喊道,“快退!这里要塌!”
可是已经迟了。
轰隆隆隆——!!
头顶岩层发出恐怖的呻吟,碎石簌簌坠落。无数灵管爆裂,蓝色灵能像喷泉一样四下喷射,夹杂着缕缕漆黑邪雾。
那黑袍女子身形一晃,没有硬拼,身子化作一道极淡的黑影,顺着一条预先留好的隐秘缝隙,融入墙壁阴影,消失不见!
临走之前,一句话轻飘飘地传过来,在崩塌的轰鸣里清晰入耳:
“沉渊台,三刻钟后。镇界印,会自己碎的。你们,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