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底封印撤出来的路,比下去时难走十倍。
不是路难走,是人撑不住。
夜枭那条断臂是被人一刀劈在小臂上,骨头茬子都快戳出皮肉,霜针神魂透支过度,走两步就晃一下,石夯腰上那一刀深可见骨,断汐肩膀上的贯穿伤稍一用力就往外渗血,流萤好歹是五人里伤最轻的,可也只是相对轻。
姜琳琳自己更别提。
她那小半本源全灌进镇界神柱里了,两条粗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得咬着后槽牙硬撑。要不是她体格摆在那儿,换个体魄弱点的至尊,早就原地趴窝。
那层他们的灰雾就跟在身后不远处,不靠近,也不离开。
像条冷冰冰的尾巴。
这老小子,真就一路送到头呗。姜琳琳喘着粗气,用密语跟古天宇念叨,整得咱怪不好意思的。
别高兴太早。古天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路紧绷到现在才松半口气的疲惫,他这是在做给九域所有将领看。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姜琳琳是真敢闯封印,真把灰雾压下去了。这事一旦传开,那些本来就被谣言忽悠着打仗的底层修士,心里那杆秤,就得重新摆一摆。
那他图啥?他自己拆的封印,还怕别人知道?
他怕的不是别人知道。古天宇苦笑一声,他怕的是——九域里有一半人,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封印这码事。
这话点到根儿上了。
落荒界亿万生灵,谁也不知道自己脚底下压着一个上古大凶。九大界主世代把这秘密捂得严严实实,对外只说自己是守护者。可一旦封印松动、灰雾害人、界主不惜拆封印也要打仗这些事被捅出去——
九域的民心,当场就得炸。
混元这一手,与其说是给姜琳琳面子,不如说是他被逼到墙角之后,能做出的最聪明的一招:既然瞒不住,那就别瞒了,干脆把这个锅,半推半就扣到封印年久失修上,淡化自己主动拆封的事实。
至于你姜琳琳?你补了一根柱子,是好事,我地放你走。可剩下五根柱子呢?封印还是坏的,灰雾还是会冒,这场仗——还得打。
姜琳琳琢磨过味儿来,嘿了一声:合着这老狐狸是把自己当受害者演呢?
差不多。古天宇道,但他这一手,也等于把刀把儿递了一半给我们。
六人穿过残魂冲刷道,绕开三道正在巡逻的寂傀,终于从那条上古裂洞里钻回了地面。
碎星戈壁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死样子,可和来时比,空气里那股刺骨的死寂感,淡了不止一星半点。
古天宇就守在那块巨大陨石背后,一身黑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看见六人连滚带爬出来,他二话不说,先掏出三瓶上好的疗伤丹分别塞给断汐和石夯,又扶着夜枭坐下。
能走不?他问。
死不了。夜枭咧了咧嘴,断臂已经被流萤临时用夹板固定住,疼得他直抽气,门主那一下拍飞那女修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这关,能过。
古天宇没接话,只把一块光幕递到姜琳琳面前。
光幕上是北疆战场的实时画面。
变化已经出来了。
九域联军那面裹着灰雾的封神大阵,原本像一堵移动的灰墙,压得南域万岳天罗阵节节后退。可就在半个时辰前,那堵灰墙上的雾,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不是阵法撤了,是灰雾的源头突然小了。
前线的九域士兵最先察觉。
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十个。
咋回事?灰雾咋没了?
不是说灰雾是天地门放的吗?咋他们那边一补啥东西,雾就小了?
我老家青禾墟那边的人说,灰雾是从中央域方向飘过来的……
流言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按不住。
九域联军的中军大帐里,九大界主已经吵翻了天。
赤焰界主周身的火焰忽明忽暗,一巴掌拍在案上:混元!你说!灰雾咋突然小了?!你不是说封印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吗?!
寒月界主白衣上沾着的灰渍,比前几日又多了几星。她声音依旧清冷,可眼底已经没了之前的顺从:混元,我早就说过,拆封是饮鸩止渴。现在倒好,仗还没打,自己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先被人补了一根柱子。
其余几位界主神色各异,有愤怒,有惶惑,也有——隐隐的退意。
混元界主端坐主位,面无表情。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根西北角的神柱,是他亲手花了三十年才蚀出一道大裂的。一夜之间,被姜琳琳用太初本源硬生生补上。这意味着他之前的布局,废了三分之一。
可他脸上没露出来,只缓缓开口:
吵什么。
一根柱子而已。封印有六根,补了一根,还有五根。
灰雾是小了,可只要我再蚀开一道裂缝,半个月之后,雾比之前还大。
姜琳琳以为她赢了?她只是抢回了一点时间。
他这话是说给其他界主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帐下那几个界主,脸色并没有因此好转。
因为就在这时,帐外匆匆跑进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禀界主!西漠、北寒两路先锋营……哗变了!
满帐死寂。
什么意思?!赤焰界主猛地站起来。
西漠先锋营三个统领带着八千弟兄,拒绝继续向南推进。他们说……说他们不想再给一个拆封印、放灰雾的主子卖命。北寒那边更干脆,直接拔营了,说要回冰川老家守着自己的灵脉,不愿再打这种糊涂仗!
赤焰界主一掌把传令兵扇得飞出去老远。他双眼赤红,转头盯着混元:你听见了?!这就是你说的再蚀一道裂缝?!人家把咱们自己人的心,都蚀没了!
混元界主的指节,深深掐进了玉座扶手。
他没说话。
他知道,赤焰说的是对的。
姜琳琳这一趟地底之行,看似只补了一根柱子,实际上——
她把九域百万联军那层为苍生而战的皮,亲手扒了下来。
谁也不是傻子。
灰雾从中央域方向来,姜琳琳钻进地底补了一根柱子,灰雾就小了。前线的弟兄们离灰雾最近,谁是祸根,心里门儿清。
继续打下去,为谁打?为混元拆封印、放灰雾?
值吗?
——
碎星戈壁。
姜琳琳一行人的隐形飞梭已经升空,正在往陨星号停泊的虚空夹层赶。
她靠在舱壁上,一边吞丹药压本源的亏空,一边听古天宇分析情报。
西漠、北寒两军哗变,这还只是开始。古天宇把光幕往她面前一推,影巡司那边收到消息,至少有四路九域将领,秘密托人带话,想跟我们私下聊聊。他们不想再替混元卖命,可也不敢直接投靠过来——毕竟家里老小都在九域地界。
姜琳琳睁开眼,咧嘴一笑,东北腔里满是欣慰:
聊聊就聊聊。咱又不是不吃人。
你告诉他们三条:
第一,天地门不主动越界,不抢他们的地盘。只要他们自己的兵不往南压,咱们就当没看见。
第二,灰雾的真相,我们会通过商路、斥候,一点一点往九域民间散。他们要是有良心,就帮着把话往底下传。
第三——
她顿了顿,眼神沉下来。
告诉他们,封印这事,咱们补上了一根,可还剩五根。混元要是再敢拆,咱们就再去补。他拆一根,咱们补一根,看谁耗得过谁。
古天宇点头,把这三条原原本本记下来,又问:那北疆前线呢?胖子和秦明那边,要不要趁机推一波?
推个屁。姜琳琳摆摆手,万岳天罗阵是什么地方?是咱们家门口。人家真要敢冲,咱们就守着。现在九域自己内乱,咱们越动,越显得咱们有二心。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家地盘上,让子弹飞一会儿。
让混元自己跟自己的人吵去。
飞梭穿出云层,远远看见陨星号那道熟悉的暗紫色舰影,静静悬在虚空夹层里。
舰内,秦明的传讯早就等在那里。
门主,你可算回来了!秦明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北疆前线——九域那边退了!
姜琳琳挑眉:退了?
不是全军撤退。秦明道,是西漠、北寒两路主动后撤三十里,把战线正面让出来了。剩下几路,也在磨洋工,不再主动冲锋。封神大阵的攻势,至少弱了七成。胖子那边手都痒痒了,想出去追,被我按住了。
按得好。姜琳琳笑了一声,告诉胖子,让他把拳头收回来。这时候追,反而显得咱趁人之危。让弟兄们把防线守死,门儿别关,谁愿意来谈,咱就敞开了谈。
传讯那头秦明应了一声,又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门主,还有一件事。你进地底这些天,中央域那边……有一道残魂,借着灰雾减弱、封印波动的空当,从碎星戈壁西南方向溜出去了。我们的斥候追了一阵,没追上。
姜琳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残魂?什么成色?
不像之前那种没灵智的寂化怪物。秦明沉声道,斥候说,那残魂形体虽然模糊,可行动有章法,会绕开我们的警戒,会利用地脉缝隙。像是……像是有谁在背后指挥它。
古天宇在旁边一听,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幽衍?!
——那个当年被陨星号钉了三个血窟窿、道基崩了三成、逃进南疆荒古无人区之后就没了音讯的半原始老怪物。
姜琳琳缓缓坐直身子。
她想起碎星戈壁石祠石碑上那行血红字——
若引寂灭为兵,先亡己身,再灭世界。无一人可独善其身。
幽衍当年败逃,走投无路。
这半年多,谁也不知道他躲在哪儿。
可如果,他真的钻进了封印裂开的缝隙里,借寂灭之力苟活,甚至……和底下那些诸天残魂搭上了线呢?
她沉默了很久,粗粝的东北腔一字一句砸出来:
传令下去。
南疆荒古无人区,全境戒严。影巡司加派三倍人手。
幽衍要是还没死——
她眼中寒芒一闪。
这回,咱不给他第二次跑的机会。
飞梭舱门地一声滑开。
陨星号主控室的冷光打在她魁梧疲惫的身上,把那一身还没擦干净的血污照得格外清楚。
北疆的仗,暂时松了。
可新的暗流,已经从地底深处,悄悄地、再次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