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屠杀。
也是一场迟来的审判。
张合站在高地上,放下望远镜。
他的左臂还在渗血,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黄河,看着那些在冰水中挣扎的侵略者。
“结束了。”
赵刚站在他身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关东军的脊梁骨,断了。”
“不。”
张合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
“这只是开始。”
“传令全军。不许停。”
“李云龙的坦克团,立刻架设浮桥。步兵团跟进。”
“既然他们来了,就别想走。”
“我要在黄河以北,给梅津美治郎修一座最大的坟。”
风,再次吹起。
但这风不再寒冷,而是带着一股硝烟散尽后的凛冽与肃杀。
反击的号角,不仅仅是为了守住这条河。
它是为了收复那片沦陷了十四年的黑土地。
那是归家的号角。
残阳如血。
当最后一抹余晖艰难地穿透硝烟的帷幕,铺洒在黄河故道上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了一缸浓稠的染缸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暗红。
不仅仅是夕阳的光芒,更是无数生命在消逝前喷洒出的最后色彩。
“停——!”
黄河南岸,一道满是泥浆的河堤上。
李云龙的座驾——那辆代号“01”的59式指挥坦克,履带在距离水面仅有几米的地方狠狠刹住,铲起一大片混杂着碎肉和弹壳的冻土。
巨大的惯性让几十吨重的车身猛地前倾,炮管几乎插进了那浑浊的河水里。
“团长!咋停了?!”张大彪从后面的坦克里探出头,一脸的黑灰,眼睛里还燃烧着杀红了眼的狂热,“鬼子就在河里扑腾呢!那是活靶子啊!冲过去!咱们直接杀到北岸去!把梅津美治郎那个老小子的老窝给端了!”
“是啊团长!咱们还有油!还能打!”
无线电里,各个车长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冲劲。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绝地反击,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他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只想着把眼前这些溃败的敌人彻底碾碎。
李云龙没说话。
他推开舱盖,钻了出来。寒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那颗滚烫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黄河。
此时的黄河,已经不再是那条孕育文明的母亲河,而是一条真正的冥河。
冰面在之前的爆炸和数万人的践踏下早已支离破碎,巨大的浮冰像是一座座白色的坟墓,在浑浊的漩涡中碰撞、翻滚。
而在这些浮冰之间,塞满了东西。
尸体。
数不清的日军尸体。
他们有的还穿着白色的伪装服,像是一团团漂浮的棉絮;有的已经被重炮炸碎,只剩下残肢断臂挂在冰棱上;还有的被冻在冰块里,保持着死前挣扎的狰狞姿势,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除了尸体,还有残骸。
十几辆五式战车、几十辆卡车,冒着黑烟,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上,像是一群死去的巨兽。
河水是红的。黑红色的油污和鲜红的血水混合在一起,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妖异的紫光。
“过去?”李云龙指着这修罗场般的河面,声音嘶哑,“大彪,你睁开眼看看。这河面上还能走车吗?”
张大彪愣住了。他看着那翻滚的浮冰和尸体,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而且……”李云龙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阵地,“咱们也没劲了。”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装甲团。
那一辆辆59式坦克,此刻就像是一群刚刚搏杀完的伤痕累累的猛虎。有的履带断了,也是也是靠着单侧履带硬蹭过来的;有的炮塔上全是弹痕,附加装甲被打得坑坑洼洼;还有的侧面被击穿,用沙袋临时堵着洞口。
更重要的是,油箱又见底了。百姓们用命送来的那批油,在刚才那场疯狂的反击中,已经烧得干干净净。
“传令。”李云龙摘下军帽,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泥,“全团停止追击。原地构筑防线。防止鬼子狗急跳墙。”
“咱们……不过河了。”
……
赵家庄,指挥部。
张合站在地图前,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一次,但还是渗出了血。
“旅长,李云龙停下了。”赵刚放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但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沉重,“但我担心,鬼子在北岸还有后手。”
“肯定有。”
张合用完好的右手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黄河北岸的济南、德州一线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梅津美治郎不是傻子。他虽然输了一阵,但这十万关东军,主力架子还在。尤其是他的重炮旅团,除了损失了一些弹药,建制是完整的。”
张合指了指地图上的那条宽阔的河流。
“现在,黄河帮了我们,也帮了他们。冰面化了,我们过不去,他们也过不来。这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对峙线。”
“我们现在要是强行渡河,那就是拿脑袋往鬼子的炮口上撞。咱们独立旅现在的家底,经不起这种消耗了。”
张合转过身,看着赵刚。
“老赵,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赵刚的手抖了一下。他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却又重如千钧的文件。
“统计出来了。”赵刚的声音有些哽咽。
“二团……基本上打光了。团长王铁柱重伤,昏迷前还在喊着让人顶住。全团两千三百人,撤下来的不到四百人。那个坚守在一号高地的一营,除了一个通讯员,全员牺牲。”
张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
二团,那是他在晋西北带出来的老底子啊。
“装甲团,损失坦克二十四辆,其中十二辆彻底损毁,无法修复。牺牲车组人员八十六人。”
“还有……”赵刚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还有那些送物资的乡亲们。民兵和百姓伤亡……超过两千人。”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头。
这不是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