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巧。
她才刚抬眸,便见皇帝的视线在秦皇后身上短暂停留,这会儿正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一个未来得及收起警惕,一个未来得及收起冷淡。
阿朝怔了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躲开了他的注视。
她突然意识到,对于吴王那番话,皇帝未必会如她所想。
几乎是不受控的,阿朝又想起了年少时听过的那段故事。
她想,毕竟皇后娘娘于她而言,和对皇帝来说是不同的。
在她入宫前,她们的交集几乎为零。
对方仅仅是他人口中交口称赞亦或是苏贵妃希望取而代之的大魏国母。
哪怕到如今,她们实际上还是陌生的。
当然了,主要原因在阿朝自己。
哪怕面上再得体,她见到皇后娘娘依然会羞愧。
且这种羞愧对谁都说不出口。
皇帝尤甚。
总有那么一桩事,是阿朝不敢面对的。
从前她记挂着生死,从未想过她真的要和狗皇帝过几十年。
而现在,和狗皇帝过下去,便意味着她和秦皇后也要一直相处下去。
兴许苏家三姑娘还欠些道行。
单是想想便会觉得头皮发麻。
只要见到对方,她的所有幸福和快乐都成了罪证。
还有孩子。
她和苏贵妃终归是同宗。
阿朝都不敢想象,一个女人与自己的丈夫少年结发,一路同甘共苦,历经生死,在最美好最恩爱的年纪有了第一个孩子。
本该一切向好,可这个孩子却意外没了。
这段往事隔地太久,又在元德帝登基前,基本上没什么人会提。
阿朝当然也不会去探究。
还是在苏太后身边待的那两个月,太后填鸭式给她洗脑时曾隐晦说过。
那时苏太后有一搭没一搭拨着香灰,想到这件事时唇角诡异地弯着,似嘲讽似惋惜。
“小阿朝,你要记着,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夫妻关系……就说咱们这对帝后吧,年轻时看着是还不错,可还不是因为一点小事就互相猜疑到如今?”
阿朝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只以为苏太后口中让帝后互相猜忌的“小事”是后宫嫔妃一个接一个的得宠。
可后来从苏太后的话里,阿朝晓得她说的是元德帝登基前的事。
关于秦皇后头一个没了的孩子。
为此苏家三姑娘失眠多日。
苏太后的话意有所指,她以为那个孩子也是苏家人害的。
一面觉得太狠,一面也觉得自个儿的小命定然是保不住了。
后来苏太后察觉了,乐得不行。
“小阿朝啊小阿朝,你这样可不像是苏国公的孙女儿,想你祖父历经数朝,何等杀伐决断,你怎么倒不如贵妃?”
阿朝觉得那笑有点渗人。
想回家的心达到了顶峰。
苏太后却突然止了笑,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声音变得缥缈。
“有时候杀人未必要毒药和匕首,有时候一个布偶,一句话就够了。”
“……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对哀家,对苏家有利就够了。”
“所以,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关键是当事人怎么想,你知道你未来要对付的女人,当年失去孩子的皇后娘娘是怎么想的吗?”
......
“那会儿啊,苏家和梁王只差一步便要结盟,双方却都在等……说来,她那个孩子来得可真不合时宜,不早不晚,偏偏是那段日子。梁王终究不是哀家的亲儿子,又有夏……”
说到这儿,苏太后突然止了话头。
“若要结盟必要先有纽带,偏偏梁王妃姓秦不姓苏,一边是皇位和绝不肯为他人做嫁衣的苏家,一边是未成形的胎儿,任谁是梁王妃,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孕,都会胆战心惊吧。”
“若再摔上一跤没了孩子,她是会觉得自己身子弱,还是会觉得是自己的丈夫顺势而为,通过献祭一个孩子,纳娶苏氏女,与苏家达成联盟......”
“一个熬得住南梁风沙的女人,她身子弱……呵呵,怕是只有贵妃坚信自己能熬死她,结果呢,自己却被她给熬死了。小阿朝,你可别在这方面栽跟头。”
阿朝听得心惊肉跳,飞速转动小脑筋才从这庞大的信息量中得出几条关键信息。
第一,苏太后很可能用布偶和言语杀过人。
第二,苏太后暗示她如果有熬死秦皇后的想法赶紧放弃,要想当皇后,只有杀了她。
第三,苏太后说起苏贵妃时怪怪的,一点都没有自己亲侄女暴毙的伤心,甚至有点像是少了一个麻烦。
第四,帝后之间有误会。
或许是那会儿年纪太小,阿朝只觉得苏太后的揣测太过匪夷所思。
苏太后倒像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你是不是在想,皇后既然如此猜想,怎么不质问……其实,若是哀家,为了后位,为了家族,也不会问。”
就连有关章怀太子那一问,也是基于这一猜忌。
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拿来献祭的人,为了皇位去杀挡路的兄长,就再正常不过了。
“说到底,聪明人大多都自负,他们宁愿猜忌对方,也不肯好好坐下来聊一聊……又或许,怪就只怪他们本非良配,不过是缺一个借口,将责任推给对方。只有将责任推给对方,自己才能得到解脱。”
苏太后想错了。
那时阿朝还在消化她的上一句话,压根没好奇别的。
这些话,都是苏太后自己想说的。
阿朝在心里小小叹了口气,好像他们聪明人都是这样,说话总是模棱两可。
到最后,苏太后还是没明说那个意外是不是苏家人做的。
还有。
她说帝后互相猜忌。
既然秦皇后猜忌元德帝,是为了皇位,为了向苏家表达诚意而舍弃亲生骨肉。
那他呢,他又在猜忌秦皇后什么?
这些苏太后却绝口不提了。
她只是笑着搪塞她:“从前贵妃也想知道,哀家答应她,等她做了皇后就告诉她。小阿朝,你嘛……”
苏太后上下打量她一番:“等你当了贵妃再说吧。”
阿朝:“......。”
她不想知道了。
......
再后来,一直到苏太后薨逝,也没人会同她说了。
实际上,阿朝并不大信苏太后说的那些。
起码,她说的不一定全对。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好不容易仇人没了,又来了个仇人的堂妹。
好不容易仇家倒了,本该和自己同仇敌忾的夫君竟然对仇人的堂妹动了心。
他们还有了孩子。
阿朝不敢想,过往种种,到底能积攒多少恨意。
若是她,一定恨不得和对方同归于尽。
可怪就怪在,她很难从秦皇后望着她的目光中找到一丝仇恨。
只是这并非解脱。
阿朝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又不得不承认,哪怕她有愧,秦皇后对她再宽容,她对皇后娘娘,也永远无法真正放下防备。
不是因为男女情爱。
而是她知道,就算哪天秦皇后捅她一刀,也不是多么令人费解的事。
因为恨。
所以她才会觉得,吴王那番话,皇帝除了感觉到被冒犯,会不会在看到形容憔悴的发妻时,激起一点对往事的回忆,一点愧疚,一点怜悯。
阿朝可以肯定,他一定都记得。
这一点,她在元德九年,在他和秦国公的交谈中就知道了。
……
小娘子杏眸中的警惕当然没有瞒过皇帝。
又见她躲避他的目光。
皇帝几乎立刻读懂了她的意思。
一时间。
他都不知道是该气吴王。
还是该气她竟然怀疑他。
到如今,她竟然还不肯信他。
场上的气氛更僵了。
便是有恭王开口缓和,后宫诸人行完礼,各自落座依旧没有改善。
……脸色愈沉的陛下,脸色煞白的吴王,面目狰狞的吴王妃,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成王……还有个气鼓鼓的小不点……
三皇子起初有多盼着皇帝,这会儿就有多失望。
原本见到爹爹他是高兴的。
尤其看到他身上那件绣着金龙的黑色龙袍就更高兴了,几乎立即朝他伸出小手求抱抱。
原以为他会像在星辰宫一样,走过来接过他,然后牵着娘亲……
可他竟然没动。
不仅不抱他,还眼睁睁看着娘亲在一堆人中朝他行礼……
他就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还有。
他看着娘亲坐在比今晨那人稍远的位置上。
秦皇后于他而言几乎等同于陌生人。
在三皇子的小世界里,自家爹爹的行为和背叛无异。
他不仅和别的小孩好,还和别的陌生姨姨好……
他太坏了!
三皇子的小世界有点崩塌的迹象,靠在自家娘亲怀里,看天看地就是不再往帝后那边瞟一眼。
终于,吴王最先受不了,双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成王想躲来不及,被迫接住他。
众人:“......。”
没办法,碰到这种情况,成王也只能装模作样地喊了吴王两声,而后一脸为难地朝皇帝道:“陛下,吴王身子不好,许是有些疲惫了,可否容他先下去歇着。”
皇帝眸光沉沉,看了二人一眼,而后才嗯了一声。
吴王很快被人扶了下去。
只留下慢一拍的吴王妃。
接着,上一瞬还守在陛下身后的刘大总管来到她身边。
刘大总管依旧是那副热情的假笑。
“陛下忧心吴王身子,要不您跟着去瞧瞧?”
吴王妃原本就要跟上去的。
只是此刻刘大总管特地来说这么一句……
吴王妃心思一转,立马就明白过来。
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起身朝外走去。
这个杀千刀的!
今天她非得剐了他,省得再胡言乱语,连累她的孩子们!
瞧着吴王妃气势汹汹的样子,刘全在心里啧了一声。
惹谁不好,偏要惹那一位。
都说了是宠妃,脾气能好吗?
怕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吴王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
这事还得从吴王晕倒那一瞬说起。
疑似在迁怒陛下的贵妃娘娘仿佛醒过神来,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然后又厚着脸皮朝陛下看去。
像是在求证什么?
陛下的态度也很玩味。
明明有些不悦,可瞧着小绵羊微微泛白的侧脸,似乎又气消了。
然后便暗示了他一句。
当然,陛下是不可能直白地要他给吴王喂点苦头吃的。
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吴王一个人妥当吗?”
那自然是不妥当了。
这不,刘大总管立马就过来挖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