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从下轿到看台这一路，伴随着喧闹声，吴王那番话其实也只能听到个大概。
比如贵妃娘娘，她总共只听清了两句。
“儿子抱过去养……御史弹劾……”
吴王这话是在御前讲的。
大皇子在谦淑妃跟前养了多年。
而二皇子经过之前那一遭，只要林婕妤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只要元德帝对这个儿子还有一点怜惜，就不会再折腾他。
只有三皇子，他人小，还不到记事的年纪，只要乳母跟着，最好摆弄。
在旁人眼里，几乎谁养就是谁的儿子。
一年......或许只要一两个月，他就会忘记自己那位姓“苏”的母妃。
更何况，这宫里还有比宸贵妃遭到弹劾更多的嫔妃吗？
没有。
若吴王是在同皇帝谏言，那便只能是在说她了。
事情发生地太过突兀，阿朝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杏眸中一片茫然。
因着在凤仪宫中小家伙不甚愉快，这一路过来，都是阿朝自己在照顾。
又抱着走了这么久，阿朝这会儿其实已经很有些疲惫了。
原本想着到了看台便将她的小宝交给乳母带会儿，没成想竟然疑似有人打她小宝的主意。
阿朝瞬间打消了之前的念头，下意识收拢发酸的胳膊。
杏眸中的茫然转眼间化作了警惕。
那两句话太过直戳要害，便是再温柔无害的小娘子，此刻也被惊得浑身是刺。
她甚至无暇去想吴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谁，不管有何种理由，皇帝听或不听，只要起了这种念头的，便都是她的敌人。
有这种念头，本就是冲着取她性命去的。
他咋这坏！
他们咋这坏！
竟然背着她“图崽害命”！
没有什么比这事更令苏家三姑娘恐惧的了。
尤其是，她真的在很久之前预想过。
早在小宝还没有出生前，早在她还分不清元德帝待她究竟是真心喜爱还是一时执念的时候……
毕竟，那么多话本子都在说，男人对爱而不得的物什总有一种执念。
实际上，这和爱不爱没什么关系。
完全是自尊心和掌控欲在作祟。
他们不甘心。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有权有势，位高权重，向来只有他们玩弄权术，怎么有女人敢玩弄他们？
那个女人怎么敢骗他？又怎么敢不爱他，甚至离开他？
于是乎，他们就会铆足了劲地将对方追回来，用权势逼迫她，吓唬她，如果还不就范，就用所谓“爱情”去诱哄。
直到这个女人屈服认输，直到得到她全部的身心。
这时候他们应该就会得意了。
看，任她如何，还是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
话本子一般到这里就结束了。
阿朝每次看这种，都不禁去想以后。
然后呢？
这种执念真地能让那个认命的可怜姑娘安稳一生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们的情况也不尽相同。
她和皇帝从来都没有不死不休过。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克制的。
阿朝没那么恨他。
他也没话本子上的男主那般坏。
政治上的博弈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成王败寇，他对她和苏家做过不好的事，苏家同样也对他做过许多不好的事。
元德帝也好，苏家也罢，他们都只有赢下这一局才能去考虑怎么处置对方。
倘若输的是皇帝，他的下场怕是不会比苏家好。
那是一定的。
庆王会杀了他，杀了他的妻儿……和他的刘大总管。
一个失势的皇帝，是不值得任何人去救的。
便是许多年前，她祖父和苏太后，也是看到梁王达到他们扶持的门槛，才愿意结盟的。
倘若他只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六皇子，谁也不会帮他。
其他人都有改弦更张的机会。
只有帝王没有。
所以他只能赢。
他只有赢，才能保下他的妻儿，保下他的基业，依附他的人才会继续依附他。
可他赢了。
苏家就注定要遭殃。
她这颗“小棋子”没了价值，供她生存的夹缝也没了。
也是在这儿之后，在皇帝愿意认下她的“背叛”，愿意保下她企图颠覆江山的家人，阿朝才相信他对她是有感情在的。
只是阿朝知道，这份感情要为许多东西让步。
或许也包含着话本子里所说的“执念”。
虽然狗皇帝比话本子里的那些人有良心，有分寸。
但阿朝想，还是有“执念”的成分在的。
所以有了小宝之后，她怕极了他扛不住满朝文武和宗亲们的压力，怕极了他为了叫功臣们放心，夺走她的小宝。
这是最简便快捷的法子。
更恐怖的是，将小宝给旁人，皇帝照样能达成所有愿景，甚至更好。
他会是有情有义的丈夫。
他会是体恤朝臣的君王。
他也可以继续拥有她。
如果他足够心狠，如果他只想着那点子鱼水之欢，他只要利用“小宝”拿捏她，即便她痛不欲生，他也能拥有一个更加听话的她。
没有孩子，她的时间便都是他的。
又或者。
他哄着她再生一个。
用另一个孩子来安抚她。
再上一道枷锁。
阿朝之前同皇帝说的只要小宝一个，除了怕疼，未必不是一种试探。
毕竟她都能想到，狗皇帝比她精明得多，一定也想得到。
好在他没有那么做。
所以此时此刻，即便听到吴王那两句话，心中起疑，她也笃定皇帝不会动摇。
在场这么多人，他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所以阿朝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他看去。
她想要从他那儿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