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到南市那天，是个响晴天。火车靠站时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台上的高槿之，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明明日头那么大，他偏带把伞，说是江南的雨说来就来，怕她下车时淋着。
“瘦了。”高槿之接过她手里的木箱子，掂了掂分量，“也黑了点。”
“天天在园子里晒太阳，能不黑吗？”许兮若笑，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给你带的，苏州的枣泥麻饼，安安说这家的最地道。”
两人并肩往站外走，高槿之腾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打算盘磨出的薄茧，蹭着她的手背，痒痒的。许兮若偏头看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耳根有一点红，都老夫老妻了，接个人还会红，她在心里偷笑，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回去的路上，高槿之说家里准备了接风宴，苏崇岳亲自下厨烧了红烧肉，赵姨蒸了桂花糕，连顺顺都学会了一道凉拌薄荷叶，说是专门给她做的。许兮若听着这些家常话，心里那点离愁别绪慢慢就被熨平了。
接风宴上，苏崇岳红光满面，拍着桌子说：“回来了好！再晚几天，小高同志就要买火车票去苏州捞人了。”高槿之闷头扒饭，耳根又红了。赵姨笑着给许兮若夹菜，问东问西，从苏州的天气问到沈老先生的脾气，从绣坊的规矩问到沈清沅的性子。
许兮若一一答了，说到沈清沅时，高槿之抬了抬眼：“就是那个一开始对你冷着脸的？”
“人家那叫面冷心热。”许兮若瞪他，“后来还送了我一套银针呢，沈老先生特意让她带给我的。”
“那得好好谢谢人家。”高槿之点头，“下次来南市，请她吃饭。”
饭吃到一半，高槿之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本本——不对，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预约单。“本来定在初六的，我想了想还是托人看了日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半度，“下个月初八，宜嫁娶。你要是不嫌仓促，咱们就去把证领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苏崇岳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好！我这就去翻翻黄历，初八好，初八好啊！”赵姨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许兮若的脸红得比高槿之还厉害，筷子差点没拿住，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还叫什么惊喜。”高槿之把那两张预约单推到她面前，日子已经填好了，就差两人的签名。
许兮若咬着嘴唇，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却还是把预约单收进了口袋里。
接下来的日子，两家人忙得脚不沾地。许父许母从老宅赶了过来，和高槿之的父亲苏崇岳、继母赵姨凑在一起商量领证那天要准备什么。许母拉着许兮若的手念叨：“初八好，初八发，日子吉利。那天你们早点去，别磨蹭，领完证回来吃团圆饭。”许兮若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笑，明明就是领个证，怎么搞得比绣《江南本草》还隆重。
初八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许兮若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起来洗漱，许母给她煮了碗酒酿圆子，说是讨个团团圆圆的好彩头。她刚吃了两口，高槿之的车就到了门口。
“急什么，才七点。”许兮若嘴里抱怨，人却已经拎着包往外跑了。
高槿之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许兮若看了他一眼，扑哧笑出来：“你穿得跟新郎官似的。”
“本来就是新郎官。”高槿之理直气壮。
民政局在城东，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路上高槿之难得话多，一会儿说领完证带她去吃巷口那家老字号馄饨，一会儿说下午去看新房的家具，一会儿又说晚上约了安安——安安前几天从苏州来南市了，说是要亲眼见证闺蜜领证——一起吃火锅。许兮若听着他絮絮叨叨，心里暖烘烘的，连手心都开始微微冒汗。
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时，还不到八点。大门刚开，门口已经排了几对新人，有的手里捧着花，有的头上戴着纱，个个喜气洋洋。许兮若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粉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不算隆重，但干净利落。她抬头冲高槿之笑了笑，两人并肩往大门走。
刚走到台阶下，高槿之的手机响了。
铃声又急又响，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高槿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龚思筝。许兮若知道这个人，是高槿之药铺那边的老伙计，跟着马叔做事有七八年了，平时没事不会打电话。
“接吧，可能有什么事。”许兮若说。
高槿之划开接听键，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许兮若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龚思筝急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什么“马叔”“又犯了”“送医院”“医生说危险”……
高槿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我马上来。”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许兮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可最后只挤出一句：“兮若，马叔出事了，我得——”
“你去。”许兮若几乎是脱口而出，“快去，马叔要紧。”
高槿之把车钥匙攥在手里，犹豫了一瞬，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焦急，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你等我，我处理完就回来。”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停车场跑，衬衫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许兮若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方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马叔她是知道的。高槿之跟着苏崇岳学做生意，最早就是马叔带着他跑药材市场，一跑就是三年。马叔没有儿女，把高槿之当半个儿子看。后来马叔查出心脏不好，就一直在家养着，高槿之每月都去看他，逢年过节更是从不落下。龚思筝是马叔带出来的徒弟，平时帮马叔管着几间铺子的账目，人很稳重，不是天大的事不会这个点打电话。
马叔病势反复，龚思筝在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许兮若听得真切。她心里清楚，高槿之走得对，走得应该。可是——
可是这是他们领证的日子啊。
许兮若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预约单，上面两个人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墨迹黑亮亮的，印着“百年好合”四个烫金小字。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使劲仰起头看天，南市的秋天，天蓝得又高又远，一片云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空。
旁边一对新人从她身边走过，女的穿着红裙子，男的提着个花篮，说说笑笑地上了台阶。许兮若往旁边让了让，退到台阶侧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宣传栏，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怕被人看见，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抹脸，可越抹越多，肩膀都跟着抖起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他怎么走了”，而是“马叔千万不要有事”。可人就是这样，越是明白道理，心里那个小小的委屈就越藏不住。她甚至有点生自己的气，明明该担心马叔，怎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呢。
手机响了。她以为是高槿之，赶紧拿出来一看，安安。
“兮若！我回到南市啦！刚下火车，你家那位不是说今天领证吗？怎么样怎么样，证领了吗？拍给我看看！”安安的声音元气满满，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许兮若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安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在哪？”安安的声音变了，急切起来。
“民政局……门口……”
“你等着，我马上来。”
安安来得比许兮若预想的快得多。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吱嘎停在民政局门口，安安从后座弹出来，麻花辫跑得飞起来。她看见蹲在宣传栏旁边的许兮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把人搂进怀里。
“走走走，先跟我回去。”安安没多问，捡起许兮若掉在地上的包，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别在这儿站着，跟个受气包似的。”
许兮若被她半拖半拽塞进出租车。路上安安给许母打了电话，只说“阿姨，兮若有点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家”。许母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声问怎么了。
到了许家老宅，门一推开，好家伙，一屋子人。
许父坐在堂屋里团团转，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正在拨打高槿之的号码。许母迎上来一把搂住许兮若，眼眶红红的：“怎么回事？槿之呢？他不是接你去了吗？”
苏崇岳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脸色铁青：“我打了七八个电话，关机。”赵姨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塞到许兮若手里：“先喝口水，慢慢说。”
许兮若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碗，把民政局门口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马叔病势反复的时候，苏崇岳的脸色缓了缓，可听到高槿之到现在关机，老爷子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马叔住哪个医院？”苏崇岳问。
“我不知道……他没说。”许兮若低下头。
“龚思筝呢？你打了吗？”
“打了，也关机。”许兮若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屋子人陷入了沉默。许父来回踱步，鞋底把青砖地踩得啪啪响。许母坐在许兮若身边，握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肯定没事”。赵姨已经开始翻通讯录，说找找有没有认识马叔那边的人。苏崇岳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头敲着扶手，半天冒出一句：“这小子，回头我非——”，可后半句到底没说出来。
安安在旁边忍不住了：“要不咱们分头找？马叔家在哪？常去的药铺呢？还有龚思筝在哪儿？”
苏崇岳叹了口气：“马叔家在省城城北老巷，常去的药铺今天不一定开门，龚思筝住哪儿我还真不知道……”
正说着，许兮若的手机忽然响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高槿之”。
许兮若手一抖，差点把茶碗摔了。她赶紧接起来，声音发颤：“槿之？”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然后是高槿之疲惫却清楚的声音：“兮若，马叔抢救过来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我走不开。思筝姐的手机没电了，我手机刚才也没电了，刚借了护士的充电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
许兮若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了，可这回是笑的：“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马叔没事就好。你在哪个医院？我们过去看看。”
“不用不用，你们别来，医院乱得很。我这边有思筝守着，等马叔稳定了我马上回去。”高槿之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你……你回家了吗？”
“回来了，大家都在呢。”许兮若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把手机开了免提，“你跟爸说。”
苏崇岳凑过来，清了清嗓子：“臭小子，回头再跟你算账。你马叔怎么样？”
“爸，马叔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这两天是关键期，得盯着。”高槿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今天这事太突然了，思筝姐说马叔早上起来就胸闷，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跳都快停了……”
苏崇岳沉默了几秒：“行，你在那儿守着吧。医院有地方吃饭吗？”
“有，思筝姐买了包子。”
“那就好。你手机别再关机了，有事及时说。”
挂了电话，屋里气氛松快了不少。许母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赵姨把茶碗收了去热饭，许父也不转圈了，一屁股坐下来说“那就好那就好”。安安凑到许兮若耳边小声说：“行啊你，刚才哭成那样，这会儿就笑了。”
许兮若推了她一把，脸上红红的。
傍晚的时候，高槿之发来消息，说马叔醒了，能认人了，医生说明天要是情况稳定就能转普通病房。还发了一张照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龚思筝举着手机给病床上的马叔看，马叔抬起手比了个“oK”，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许兮若把照片给全家人看，苏崇岳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骂了句“这老东西，吓死我了”，然后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许兮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安安在旁边打地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许兮若盯着天花板，“领证这事，是不是得重新挑日子了？”
安安噗嗤笑出声：“你还真惦记着领证呢？”
“那不然呢？”许兮若理直气壮，“他预约单拿了，初八的好日子，总不能白瞎了。”
“你就不生气？”
许兮若想了想，认真地说：“生气倒是有一点。可你说，马叔那种情况，他能不走吗？要是他真为了跟我领证把马叔的事耽误了，我才真要跟他急。”她翻了个身，声音轻下来，“日子嘛，什么时候都能领。人没事就行。”
安安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行吧，算你大气。”
许兮若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窗外传来巷子里谁家猫叫的声音，南市的秋夜安安静静的，和苏州的雨夜不一样。她想着医院里那个守着马叔的高槿之，想着明天得给他炖个汤送过去，想着等马叔好了，他们再去民政局，还得挑个好日子，不能再出岔子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三天后，马叔转出了重症监护室。高槿之终于回了家，进门时胡子拉碴的，衬衫也皱了，整个人像从战场上下来的。苏崇岳拿着鸡毛掸子作势要打，被赵姨拦住了。许兮若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先喝汤，喝完再说。”
高槿之捧着汤碗，抬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也有笑意：“哪天再去？”
“等你睡醒了再说。”
“我睡醒了。”他喝了口汤，又重复了一遍，“哪天再去？”
许兮若被他逗笑了，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预约单，已经被压得有点皱了，但“百年好合”四个字还是亮闪闪的。
“下个月初八。”她折好单子，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要是再跑，我就——”
“不会跑了。”高槿之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那天我欠你的，往后一辈子慢慢还。”
许兮若抽回手，耳朵尖红红的：“谁稀罕你还。汤要凉了，快喝。”
窗外，南市的天瓦蓝瓦蓝的，院子里的薄荷长得正好，风吹过来，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