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崇岳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到第七日头上,已经能扶着走廊栏杆慢慢走半圈,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有力气了。医生查房时笑着说,再观察两日,各项指标都平稳就能出院回家休养,后续慢慢调理即可。
高槿之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定,便腾出手彻查城东安居项目的烂摊子。他本就跟着外祖学过几年生意,对工程门道门儿清,只是素来不喜商场应酬,才躲去南市开了药铺。如今父亲倒下,公司群龙无首,他便暂代职务,连着开了两天会,把项目验收漏洞、管理层权责一一捋顺,开除了收受贿赂的项目主管,换掉偷工减料的包工队,又亲自去工地盯着重新搭建脚手架、补做安全防护。一套动作雷厉风行,连公司里几个老资历董事都暗自点头,说苏家这位少公子看着温吞,办起事来半点不含糊。
许兮若依旧每日守着租来的小院,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新鲜食材,变着花样炖汤做菜。早上是加了党参的小米粥,中午是清炖乌鸡或鲈鱼,晚上煮软烂的蔬菜面片,既合苏崇岳养病的口味,也给高槿之补着连日操劳的身子。顺顺便跟着她打下手,择菜、烧火、跑腿送汤,小伙子手脚麻利,倒添了不少热闹。
小院墙根下摆着个小小的竹架,放着她随身带来的绣绷和丝线。平日里忙完饭食,她就坐在廊下绣会儿花。她绣的不是寻常花鸟鱼虫,多是些药草纹样:缠枝的金银花,舒展的薄荷叶片,细碎的陈皮花,针脚细密,配色清雅,绣在素色布帕上,别有一种清苦又鲜活的意趣。这是母亲传下的手艺,她从小练到大,开了药铺后,闲时就绣些药囊、帕子摆在柜台边角卖,常有老主顾特意来买,说绣得别致,用着舒心。
这天午后日头最盛时,屋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许兮若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里屋,拿起手机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安安清亮又急切的声音:“兮若!可算找到你了!听说你在临市?苏叔叔没事吧?我前几天才听说消息,急坏了!”
安安是她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两人一起学刺绣。后来两人还开了间不大不小的刺绣工作室,专做传统纹样绣品,这些年做得有声有色。再后来许兮若和高槿之去了山里,回到南市后又开了药铺,她和安安两人虽不常见面,却总惦记着彼此,隔三差五通个电话,有什么事都第一个想着对方。
“没事了,已经快出院了,谢谢你惦记。”许兮若听见闺蜜的声音心里一暖,靠在电话亭壁上轻声道,“就是受了点伤,养养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安安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又兴奋起来,“哎,跟你说个正事!我跟陈晚前几天看到个通知,苏州那边要办江南刺绣交流会,请来好几位苏绣、湘绣的老师傅授课,还有青年绣手作品展,能跟各地手艺人交流,还能跟着大师学两个月精细针法!名额特别少,全省才三个,我一看要求就想到你了,你的药草绣独一份,肯定能选上!”
许兮若的心猛地一跳。
苏州、刺绣交流会、大师授课……这些词像细碎的星光,一下落在她心底。她从小就爱刺绣,外婆总说她有天分,针脚里有灵气。每次去外婆家,外婆就总念叨要带她去江南看看真正的苏绣,只是现在很多事遇到一块儿了,她不知道怎么决定。
“两个月?”她指尖微微收紧,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向往,却又很快沉下去,“什么时候开始?”
“下月初十报到,算上路上的日子,也就剩大半个月了。”安安语速很快,“我跟陈晚都觉得这机会太难得了。你那手药草绣搁在南市可惜了,出去跟大家交流交流,再跟大师学学针法,以后不管是自己做绣品还是怎么样都有好处。陈晚已经把你的作品照片整理好了,就等你一句话,咱们就报名!”
许兮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月初十。她和高槿之原定领证日子是下月初六,本想着等高槿之父亲出院就回南市,刚好赶得上。要是去参加交流会,一走就是两个月,领证的事岂不是又要往后拖?
前阵子因为高槿之父亲车祸已经耽误过一次了。高槿之嘴上不说,可她知道他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从去年冬天定下婚事,到开春筹备,中间因为龚思筝的事闹别扭,又遇上家里出事,一波三折。如今好不容易雨过天晴,她怎么好再开口说要走,还要走两个月?
“兮若?你怎么不说话?”安安听她半天没动静,疑惑道,“你是不是有难处?是不是因为要跟高槿之领证啊?我听你之前信里说定了六月初的日子……哎呀,我光顾着高兴,把这事给忘了。”
“也不是……”许兮若咬了咬唇,望着电话亭外明晃晃的日头,心里乱成一团,“就是有点突然,我得想想。”
“行,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给我答复。”安安善解人意地说,“但机会真的难得,下次再办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跟高槿之好好商量商量,他那么疼你,肯定能理解的。报名截止到后天,你想好了随时给我回电话。”
挂了电话,许兮若慢慢走回院子里。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风卷着院里梧桐叶吹过来,她却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对交流会的向往,一半是对婚事的愧疚,两股心思缠在一起,扯得她心口发闷。
坐在小院椅子上,顺顺从灶房探出头:“嫂子,汤炖上了,接下来干什么?”
“啊?”许兮若回过神,顿了顿才说,“你看着点火,别烧太旺,我去摘点院子里的薄荷。”
她蹲在墙根的薄荷丛边,指尖抚过翠绿的叶片,脑子里却全是安安的话。江南的烟雨,细密的绣针,老师傅手里流转的丝线……那是她少女时最向往的画面。可转念一想,高槿之这些天的操劳,两人说好的领证日子,还有山南药铺里等着他们回去的日子,她又狠不下心。
傍晚高槿之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往常他进门,她总会笑着迎上来,递过毛巾和温水,问他今天累不累。今天却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盯着手里的绣绷发呆,连他走到跟前都没察觉。绣绷上的金银花绣了一半,针脚歪了两处,换作平时,她是绝不肯让绣品出半点差错的。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高槿之俯身,轻轻敲了敲绣绷的木框。
许兮若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连忙把绣绷往身后藏了藏,站起身:“你回来了?饭快好了,我去端。”
“不急。”高槿之按住她的肩,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有心事?从下午就魂不守舍的,顺顺都说你炖汤差点把锅烧干了。”
他语气很温和,没有追问的压迫感,只有满满的关心。许兮若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这些天他既要顾医院又要顾公司,人都瘦了一圈,话到嘴边更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想药铺里的药材。”她扯了个谎,低下头去。
高槿之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就知道她没说实话。他也不拆穿,拉着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兮若,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是受委屈了,还是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的眼神太真诚、太笃定,像山一样稳。许兮若鼻子一酸,积攒了一下午的纠结忽然涌了上来。她咬了咬唇,终于把安安打电话说刺绣交流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要去两个月,下月初就走。”她说完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轻轻的,“我知道咱们领证的日子都定好了,前阵子已经耽误过一次,我不该再有别的想法。就是……就是觉得机会挺难得的。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就不去了,跟安安说一声就行。”
她说完等着他说话,心里七上八下。她怕他失望,怕他觉得她不重视婚事,怕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僵住。
可预想中的沉默或失落都没有。
高槿之听完反而笑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宠溺:“傻姑娘,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还藏着掖着,怕我不同意?”
许兮若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你……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高槿之挑眉,坐在她身边认真道,“你刺绣手艺那么好,我早就说过,只在药铺里忙活太屈才了。能去江南跟大师学习,跟各地手艺人交流,这是多好的机会,换别人求都求不来。”
“可是领证的事……”许兮若小声说,“又要往后拖了。本来都说好,回去就领证的。”
“领证什么时候不能领?”高槿之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不过是一张纸的事,早两个月晚两个月有什么区别?兮若,我想跟你领证,是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为了赶那一个好日子。你的心愿、你的喜好,在我这儿比什么日子都重要。机会不等人,错过了,下次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婚事可以等,你的前程不能等。”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再说了,正好趁这两个月,我把我爸这边彻底安顿好,公司的事理顺,找个靠谱的人盯着,以后就不用总往这边跑了。回南市我再把药铺翻修一下,后院厨房重新砌,再搭个晒药的棚子,等你回来,家里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咱们再领证,再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是更好?”
许兮若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热了。
她不是没想过他会同意,却没想过他会这么替她着想。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满,反倒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处处都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从前她总觉得他木讷、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可这一刻她才明白,他的好从来都在实处,在每一次替她着想的选择里。
“高槿之……”她声音有点哽咽,“你真好。”
“傻话。”高槿之替她擦了擦眼角,“不对你好,对谁好。去吧,安心去学,家里有我呢。药铺有顺顺和陈婶,杰哥他们也能帮衬,不用惦记。你在江南照顾好自己,江南湿气重,记得带点祛湿的药包,别总熬夜绣东西,伤眼睛。”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像个操心的长辈。许兮若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眼角,笑意却漫了上来:“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还不是怕你照顾不好自己。”高槿之也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等你学完回来,咱们就领证,再摆几桌酒,请街坊邻居都来热闹热闹。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许兮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她原本以为波折之后的安稳是相守,原来真正的安稳,是他懂你的向往,支持你的选择,哪怕要暂时分别,也知道彼此的心紧紧靠在一起。
当天晚上,许兮若就给安安回了电话,说决定参加,让她帮忙报名。安安在那头高兴得直拍手,说就知道高槿之是个明事理的,让她放心准备材料,剩下的手续她来办。
没过两天,交流会的入选通知就下来了。许兮若寄去的三幅药草绣帕——金银花、薄荷、佩兰,评委很喜欢,说题材新颖,针脚扎实,很有个人风格,顺利拿到了名额。
消息传到医院,苏崇岳和赵姨也很替她高兴。
苏崇岳靠在病床上看着许兮若,语气欣慰:“好啊,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多学点东西。我听槿之说,你刺绣是家传的手艺?好手艺不能埋没了。去了江南好好学,钱不够就跟槿之说,别委屈自己。”
赵姨也笑着说:“就是,江南那边气候养人,就是吃食可能偏甜,吃不惯就自己做点。我给你准备点家乡的酱菜,带着路上吃。还有换洗的衣裳,我给你买两身薄的,江南热,穿着舒服。”
许兮若心里暖暖的,连声说着谢谢。她本以为继母会觉得女孩子家快结婚了还往外跑不好,没想到赵姨反倒很支持,忙前忙后地给她收拾东西。
两天后,苏崇岳正式出院。高槿之办了出院手续,开车把父亲送回南市苏家老宅。老宅是个带院子的小洋楼,绿树成荫,很适合休养。当天晚上,赵姨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算是庆祝出院,也给许兮若饯行。
饭桌上,苏崇岳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第一杯,谢谢兮若这些天的照顾,没有你,槿之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第二杯,祝你去江南学有所成,顺顺利利。第三杯,等你回来,我亲自给你们主婚,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
高槿之也端起杯子,和许兮若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忙着收拾行李、处理杂事。
高槿之把公司的事交代给周副总,又定了几条规矩,让他遇事多打电话请示,不用事事都等他回来。又给南市的陈婶写了信,说还要再耽搁些日子,麻烦她多照看一阵子药铺,工钱按月给她加。向杰和龚思筝也来了信,说让兮若放心去学,药铺有他们呢,肯定给看好好的。
许兮若则整理自己的刺绣家当:外婆给的几套银针,各色的丝线,攒了多年的绣样册子,还有没绣完的几幅作品,满满装了一个木箱子。她还特意给安安和陈晚带了一些特产,给交流会的老师准备了上好的三七粉当伴手礼,礼数想得周全。
顺顺蹲在旁边帮她整理丝线,一边整理一边舍不得:“嫂子,你要去两个月啊……我会想你的。你放心,我肯定看好药铺,每天翻药材,打扫院子,等你回来,药铺肯定干干净净的。”
“傻孩子,”许兮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在家听话,好好跟着你哥学认药,等我回来,要考你的。”
“嗯!”顺顺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高槿之帮她把行李搬到车上,又反复检查了一遍,生怕漏了什么。身份证、介绍信、钱票、药包、换洗衣物、刺绣的东西,一样一样核对。
“钱在卡里,卡放在内袋里了,别弄丢了。到了苏州先找地方住,安安不是说帮你找好住处了吗?安顿好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高槿之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江南多雨,伞放最外面了,记得带。还有胃药,放在侧兜了,别总吃甜的,犯胃病了记得吃药。”
“知道啦,”许兮若站在一旁看着他,忍不住笑,“你都说了八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这儿,你就是让人不放心。”高槿之直起身看着她,月色落在院子里,映得她眉眼温柔。他伸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你也是。”许兮若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别总熬夜处理公司的事,按时吃饭,叔叔那边多费心。等我回来。”
“好,等你回来。”高槿之收紧手臂,“等你回来,我们就领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高槿之就开车送她去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蒸汽火车冒着白烟,鸣笛声悠长。高槿之把行李拎上车,帮她放好,又叮嘱了同车厢的旅客几句,麻烦路上多照应,才依依不舍地下车。
火车快要开动的时候,许兮若趴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的高槿之。他穿着藏青色的衬衫,身形挺拔,一直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挥着手。
火车缓缓开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许兮若坐回座位,从包里拿出那个绣了一半的绣绷,上面是两株并蒂的金银花,挨在一起,开得正好。
她指尖轻轻抚过绣线,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
虽然领证的日子又一次延后了,可她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
她去奔赴自己的热爱,他去守护他们的家。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等她从江南回来,带着满身的绣艺和满心的欢喜,就可以穿着新做的衣裳,和他一起走进民政局的大门,把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在一起。
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退去,晨光洒在绣绷上,丝线闪着柔和的光。前路漫漫,却满是希望。她知道,檐下有人等,归途有佳期,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