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后的第五天,山里的天亮得迟了。高槿之不再先去砂仁地,他往东边坡上走。柴胡长在那里,叶子窄得像线,根往土里钻。他用竹签拨开根旁的土,看皮色。许兮若坐在坡下石头上,膝上摊着册子。她写:“柴胡根皮转黄,须根少,可收。”高槿之听见,说:“再等七天。秋分收。”许兮若问:“木香白露收,柴胡为什么秋分?”高槿之说:“木香要露水沉气,柴胡要日头收气。白露后日头还软。秋分日头干。干日头把土里的水抽走,根就紧。紧了才香。不紧,空。空根没劲。”许兮若记下。她拔一根细的,掰开闻。味先苦后辛。她皱眉。高槿之说:“苦是它的,辛是你的。你尝到了,就记住了。”她把那截根夹进册子,压平。
村里人知道他们要走了。阿婆不再天天来,隔一天来一次。她坐在药棚下,看高槿之包药。她不说话。有时把包好的药挪一挪,让太阳晒匀。许兮若给她倒水。阿婆说:“我不催。我就是看。看你们忙,我心里稳。”高槿之把一包木香交给她,教她每次三片,水开后再下,不能久煮。阿婆点头,复述一遍。高槿之说:“你记住了,药就是你的了。”阿婆说:“药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走,我不拦。你回来,我还在。”
秋分那天,王老中医来了。他穿灰布衫,背药箱,脚上沾泥。身后跟着一个小学徒,十五六岁,背着竹篓。王老中医进院先看药柜,再闻木香,说:“炮制没偷手。”高槿之给他搬凳。王老中医不坐,先去药圃看柴胡。他蹲下拔了一棵,抖土,看根,说:“可以收。再晚,柴性就燥。”高槿之点头。两人收柴胡。许兮若和小学徒码根。王老中医边挖边说南市的事:医馆里缺柴胡,缺黄芩,有个咳血的老先生等他回去。高槿之问:“我师父怎样?”王老中医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只写“槿之”。高槿之洗了手,擦干,才拆。信纸薄,字少:“槿之,秋深了。你若收完药,就回来。我咳嗽,不重。只是想看你炮制黄芩。你炮制时,火候比我稳。回来时带些山里的砂仁。别带多。带多,路上沉。”高槿之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贴胸口袋。他没说话。许兮若看见他眼睛动了一下,嘴没动。王老中医说:“你师父不肯来镇上。他说医馆吵。他在南市等你。你今年若不走,他就自己炮黄芩。他手抖了,炮不好。”高槿之说:“寒露收黄芩。收了就走。”王老中医说:“我等你到镇上。车票我托人买。你们别误了寒露后的头班车。”
那天下午,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来了。孩子会走路了,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女人脸上有笑,不勉强。她手里提着一双布鞋。鞋底厚,针脚密。她说:“给许姑娘的。山路磨鞋。我纳了两双。一双给她,一双给你。”高槿之没收,说:“你留着穿。”女人说:“我留了。这双是谢你们的。孩子现在吃粥,加山药,不吐了。夜里也不哭。我照你说的,对着镜子笑。笑久了,就真笑了。”许兮若蹲下试鞋。正好。她问女人叫什么。女人说:“我叫春杏。”许兮若在册子上写“春杏”。高槿之给孩子摸脉,说:“脉稳了。不用吃药。秋天煮山药粥,加三粒红枣。枣去核。别多。一天一碗。”春杏复述一遍,抱着孩子走了。她走到门口,让孩子挥手。孩子挥了。高槿之也挥了。他手大,挥得慢。
晚上,王老中医在灯下看许兮若的册子。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看完,他说:“你写的比药方细。药方只记药,你记了人。人好了,药才活。”许兮若说:“我怕忘。”王老中医说:“忘不了。你写了,纸记得。纸比你记得久。”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是一套炮制工具:小铜锅、竹铲、粗布、细筛。他说:“给你师父的。他当年给我做的。我用了几十年。现在还他。”高槿之接过来,铜锅底有炭痕,竹铲磨得圆滑。他握了握,说:“他认得。”王老中医又从箱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说:“这是南市几个药铺的地址。你回去,若一时没着落,先找他们。他们认得我的章。”高槿之收下。
秋分后,天短了。高槿之把药圃里的活排开:砂仁留给阿婆收,柴胡留给张伯晒,黄芩自己收,山药李婶已经会,木香留种。他拿竹牌,用炭笔写药名,插在每一畦边上。竹牌上写采收时间、炮制方法、给谁。阿婆的砂仁牌上写“霜降前采,阴干,忌晒”。张伯的柴胡牌上写“秋分后十日挖,去叶,留根,晒半干,切段”。李婶的山药牌上写“叶黄挖,蒸透,晒干”。春杏的牌上只写“山药粥”。许兮若问:“你写这些,他们看得懂?”高槿之说:“看不懂就问。问一次,记一次。记多了,就懂。”许兮若把每块竹牌抄进册子。她抄的时候,高槿之在旁磨刀。磨的是张伯送的那把镰刀。刀在石上,沙沙响。许兮若说:“你磨刀,像写字。”高槿之说:“刀要平,字要稳。平了,稳了,就不伤人。”许兮若说:“那你磨完,我写。”高槿之说:“你写。我磨。各做各的,又在一起。”许兮若没抬头。她耳朵又红了。
寒露前一天,下了一场薄霜。霜不厚,落在瓦上,像盐。高槿之早起,说:“黄芩可以收了。”他带许兮若去药圃东边。黄芩的叶子枯了一半,花早谢了,只剩蓝灰色的干萼。根在土里,皮黄,肉实。高槿之挖第一棵,许兮若接。她发现根上缠着细土,像线。她用手指捋掉。高槿之说:“别捋太净。留一点土,药记得山。”许兮若说:“药记得山,那你记得什么?”高槿之说:“我记得你捋土的样子。”许兮若没接话。她把根放进篓子,码好。两人收了一上午,收了三篓。王老中医的小学徒来帮忙,把根背到院里。高槿之切片。刀起刀落,片薄厚一样。许兮若铺竹席。片在席上,黄得亮。高槿之说:“晒三天。三天后装油纸。油纸防潮。潮了,黄芩就黑。黑了,就苦得死。苦得死,就没人喝。”许兮若说:“你说话,总是把药说到死。”高槿之说:“药死了,人才活。药活着,人就死。药是替人死的。”许兮若停了一下。她把这个话写在册子边上。
寒露那天,风从北边来,带着松脂味。王老中医先下山,去镇上等。他走前把章留给高槿之,说:“你到南市之前,方子还盖。到了南市,用你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该立起来了。”高槿之没接。他说:“我还没满师。”王老中医说:“满师是别人说的。你师父说你满了,你就满了。他信里没写,可他让你回去炮黄芩。炮黄芩是满师活。”高槿之把章收好,放进许兮若的册子夹层。他说:“你保管。你稳。”许兮若说:“我稳。”王老中医走了。小学徒留下帮晒药。
下午,阿婆、张伯、李婶来了。他们没带吃食,带的是空篓子和麻绳。阿婆说:“你的药柜太大,带不走。我们替你收着。明年回来,还在。”张伯说:“钥匙你带走。锁我们不动。”李婶说:“药圃的草我拔。拔了,药才长。”高槿之把药柜钥匙从腰间解下,想了想,分成三把?其实一把。他交给阿婆,说:“你拿着。你是长辈。他们服你。”阿婆接了,挂在脖子上。她说:“我拿着。你回来,我还你。”高槿之说:“不用还。你拿着,就是你的。你管砂仁,也管柜子。”张伯说:“柴胡我晒。晒好我捆。捆好放柜里。等你回来验。”李婶说:“山药我蒸。蒸好我晒。晒好我收。春杏来要,我给。给多少,你册子上写了。”高槿之点头。他把三包药分别递给三人:阿婆一包木香,张伯一包桑白皮,李婶一包山药。他说:“不是送。是存。你们用完了,我回来再配。配了,你们再用。这样,我不在,药也在。”阿婆说:“你在不在,药都在。你放心走。”
晚上,许兮若在灯下写册子。她写:“寒露。霜薄。收黄芩。王老中医来,带师父信。师父说,想看他炮黄芩。春杏孩子会走。阿婆管柜。张伯晒柴胡。李婶蒸山药。药圃有竹牌。钥匙在阿婆脖子上。槿之说,药是替人死的。我信。我写。我跟他走。春天回。”她写完,把册子合上,用麻绳捆好,装进油布袋。高槿之在旁收拾行李。行李不多:两包药,一包工具,一包衣裳,册子,信,章。他把铜锅用旧布裹了,放在篓子最底下。许兮若问:“你师父见到铜锅,会说什么?”高槿之说:“他会说,王老中医还欠他一顿酒。”许兮若笑了。高槿之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动,嘴不动。许兮若说:“你笑,我看见了。”高槿之说:“你看见,我就笑。”
第二天清早,雾大。他们出门。阿婆站在门口,脖子上挂着钥匙。张伯站在路口,手里没烟。李婶站在药圃边,抱着一个空篓。春杏抱着孩子站在远处。孩子挥了手。高槿之没说话,只朝每个人点了一下头。许兮若跟着点头。他们走上山路。雾把药圃遮了一半。高槿之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竹牌在雾里露出来。他说:“竹牌在,药就在。”许兮若说:“人在呢?”高槿之说:“人在路上。”许兮若说:“路长吗?”高槿之说:“长。走到镇上,坐车,到南市。到了南市,先看你爸妈。再去见我师父。见了,就好了。”许兮若说:“然后呢?”高槿之说:“然后炮黄芩。炮完,开方。开完,配药。配完,治病。治完,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就回来。”许兮若说:“回来种药。”高槿之说:“种药。收药。晒药。配药。年年这样。”许兮若说:“年年这样,不腻?”高槿之说:“不腻。药年年不一样。人年年不一样。你年年不一样。我年年不一样。都不一样,就不腻。”许兮若说:“那我年年写。”高槿之说:“你年年写。你写了,我就年年活。”
他们走到山口。雾散了。山下有镇,镇外有路,路通南市。高槿之停下,从篓子里摸出一小包砂仁,埋在路边一棵松树下。许兮若问:“为什么埋?”高槿之说:“留种。明年回来,它若活了,就多一棵。不活,也没关系。山里有的是。”许兮若说:“你埋它,像埋自己。”高槿之说:“不是埋。是寄。寄给山。山替我看着。我看着路。”许兮若说:“那我也寄。”她从头上取下一根木簪,插在砂仁旁边。高槿之说:“你寄什么?”许兮若说:“寄头发。头发在,我就在。”高槿之说:“你在了。”许兮若说:“你在了。”两人继续走。山路弯,弯到看不见药圃。许兮若没回头。高槿之也没回头。他们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了。看不见,不等于不在。药圃在,山在,人在路上。路尽头是南市。南市有父母,有师父,有王老中医,有等着药的病人。他们走一步,路短一步。走一天,南市近一天。春天在路那头等着。他们走,春天也走。走到春天,就回来了。
到了镇上,王老中医在医馆门口等。医馆不大,门楣上挂木匾,字旧了。小学徒已经把黄芩摊在院里。王老中医看了黄芩片,说:“薄厚正好。你师父见了,会点头。”他给了高槿之两张车票,又把一个布包塞给他。布包里是干粮、水囊、一包陈皮。王老中医说:“你媳妇若晕车,含陈皮。别空腹。空腹更晕。”许兮若道谢。高槿之把布包背好。王老中医送他们到车站。车是旧客车,绿皮,座位上铺着竹席。高槿之把药篓放在脚边,手护着。许兮若靠窗坐。车开了。镇子往后退。山往后退。许兮若拿出册子,摊在膝上。她写:“寒露后一日。辞山。雾大。阿婆挂钥匙。张伯没抽烟。李婶抱空篓。春杏孩子挥手。槿之埋砂仁,我插木簪。我们往南市。路长。春天回。”高槿之看她写。他说:“你写春天回,春天就回。”许兮若说:“那我写。”她写下最后一行:“车开了。山在后。药在前。人在中间。”高槿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有土味,有药味。许兮若没抽开。她看着窗外。窗外田里稻子黄了,远处有烟。南市还看不见。可她觉得,南市已经在等她。高槿之闭上眼,像是睡了。许兮若知道他没睡。他在听车轮。车轮一下一下,像蝉声,又不像蝉声。蝉声停了,车轮还在。车轮把山里的白露、秋分、寒露都碾在身后,又把南市的灯火一点点拉近。她低下头,把册子合上。油布袋里有信,有章,有铜锅,有黄芩。她抱紧了。车往前走。她心里说:“春天回。”她没出声。高槿之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