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墨南歌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微微蹙眉。
不对。
这里不是系统纯白的空间,也不是系统88购置的别墅。
没有系统88购买的温馨家具。
确实是到任务世界了。
身体轻飘飘的,抬手都感觉不到阻力。
这是灵魂状态,和他在系统空间里一模一样。
黑暗的空间里,骤然炸开一道极尽哀恸的嘶吼。
“你赢了!”
那声音盘旋回荡在整片黑暗里,凄厉呜咽,犹如鬼魂泣血,撕裂了这片黑暗。
“你——赢——了!”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包含着不甘和哀恸。
说到最后,竟然哽咽了。
“骗了我一路……你真有耐心啊。”
“要不是你让我去,我的金丹怎么会被挖!”
轰隆——!
惊雷炸破天幕,刺眼电光撕裂沉沉雨夜。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一少年孤零零跪在泥泞草地之中。
身下的土地早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染红,刺目惊心。
可转瞬之间,淋漓大雨冲刷而下。
雨水将满地血色尽数冲淡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少年垂着头,发髻被大雨冲散,长发散乱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他的衣衫破烂,腹部还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里本该是丹田,本该有一颗金丹在运转。
现在那里空空荡荡。
少年垂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双眼通红得像是要滴血,雨水顺着他的眉骨不停地往下淌。
他已经分不清脸上滚烫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没有灵根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个废人了……”
他突然疯了一样拍打地面的草地,雨水混合着泥浆四处飞溅,溅到他的脸上嘴里。
泥腥味和血腥味在他嘴里晕开。
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了。
“我再也不能报仇了——!”
那嘶吼被淹没在又一声惊雷里。
失去了金丹的身体,再加上这股撕心裂肺的悲恸,少年撑不住了。
他的手指还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
整个人却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向前栽倒。
脸埋进了混着鲜血的泥水里。
墨南歌在少年的话里,知道自己是处在修仙界。
而那少年刚才字字泣血的控诉,大概率……
说的就是他。
这少年显然就是他的任务对象。
受了那样重的伤,腹部的创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整个人躺在暴雨里。
雨水浇在他身上,混着血和泥,把他浸得透湿。
这样下去,光是失温就能要了他的命。
墨南歌心神一动。
下一秒,磅礴的雨幕之中,少年脖子的玉佩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瞬间,半空便凝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影子。
苍老,瘦削,满头白发,正是墨南歌此刻的模样。
看来,媒介就是这块玉佩了。
曾经在某个世界里好玩留下做过“戒指老爷爷”的墨南歌,对此轻车熟路。
看来原主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不过眼下,这些都得往后放。
视线下移,少年的脸正朝下埋在泥水里。
暴雨毫无停歇的迹象,地上的积水越来越深,混杂着泥沙和草屑的雨水已经漫到了少年的鼻翼。
如果他继续以这个姿势趴着,用不了多久,泥土就会堵住他的口鼻。
他会活活窒息而死。
一声悠悠的叹息,穿透了少年模糊的意识。
少年在黑暗里一脚踏空,失重感拽住了他的心脏。
无数碎片从黑暗中浮现,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最大的一片,是火。
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座破烂不堪的宅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火焰之中,一对中年男女的身影对着空中黑色的影子在扭曲的热浪里摇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他伸手向上抓去。
不要。
“不要……死……”
“……母亲!”
昏迷在墨南歌怀中的少年四肢胡乱挥舞挣扎。
他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起,极致的哀恸、滔天恨意、不安尽数展现在脸上。
痛苦得少年几近扭曲。
墨南歌微蹙眉头,抬指欲动,视线扫过自己布满褶皱的手指,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他不再迟疑,指尖在少年额头飞快勾勒出一道顺心符。
金色符纹骤然亮起,流光一闪,尽数钻入少年眉心。
瞬间,少年紧绷狰狞的面容缓缓舒展,翻涌的痛苦与戾气渐渐平复。
只是这一道简单的符箓,却让墨南歌本就通透的魂体,愈发透明了。
竟是消耗魂力才能制符。
用一分,便薄一分。
不能随便挥霍了。
他收敛心神,魂力托起少年的身体。
密林之中,暴雨被层层的树冠拦住,总算不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若是此刻有人抬头望去,便会看见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个浑身湿透的昏迷少年,正直挺挺地飘浮在半空中,穿过密林的边缘,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
诡异得紧。
墨南歌没有往密林深处去。
他敏锐感知到密林腹地蛰伏着几道强大妖兽气息。
以他如今的魂力,自保可以,但怀中还带着一个重伤凡人,要是深入太过凶险。
他索性避开密林深处,贴着外围缓缓漂浮挪移。
前方地势渐渐隆起,出现了一座低矮的石山,山腰处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隐蔽干爽,恰好适合休养落脚。
就此处了。
墨南歌在心里点了点头,径直抱着少年朝那洞穴飘去。
嘎嘎——
还没靠近,一声粗哑的鸦鸣便从洞口炸开。
紧接着,一只黑影扑腾着翅膀冲了出来。
那是一只乌鸦,体型却大得出奇,足有三岁孩童那般大小。
黑亮的羽毛油光水滑,一双眼睛黑光四射,带着十足的凶悍之气。
墨南歌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股无形的魂力涌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把那只大乌鸦捆了个结结实实,随手一甩,丢出了洞外。
大乌鸦在半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还没等它反应过来,暴雨就当头浇下。
它那一身引以为傲的黑亮羽毛,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
不对,是落汤鸦。
怒从鸦起。
大乌鸦张开翅膀,在洞口外跳着脚尖声怒骂。
那声音又尖又响。
嘎嘎——!(该死的老头,还我的家!)
嘎嘎嘎——!(你不要脸!)
墨南歌抱着少年落在洞穴深处,头也不回。
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溢出。
嘎——!
嘎嘎——!
嘎……嘎?
洞外的骂声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几声不情不愿的咕哝。
大乌鸦歪了歪脑袋,黑亮的眼睛里那股凶悍劲儿慢慢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哀怨。
它张开翅膀抖了抖,望着外面大雨不肯飞走。
在洞口外来回扑腾,踩出一圈又一圈的泥脚印。
大乌鸦试探性地往洞穴里挪了一小步。
没挨揍。
它又挪了一步。
还是没挨揍。
大乌鸦的眼睛亮了亮,飞快地窜回洞穴口的岩壁下,避开雨水,然后开始抖毛。
水珠四溅。
它歪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正在施法的老头,确认对方真的没有要揍它的意思之后,心满意足地在洞口蹲了下来。
少年原本湿透的衣衫在魂力的包裹下瞬间干爽。
贴在脸颊上的湿发也变得蓬松起来,恢复了原有的柔软。
墨南歌将意识探回玉佩之中,在那片独属于玉佩的空间里搜寻了片刻,翻出一株火系灵植。
品阶不高,但胜在温和。
他将那株灵植丢进少年怀里。
灵植的叶片泛着淡淡的红光,一接触到少年的体温便自行散发出暖意。
少年蜷缩的身体在这股热意包裹下,一点一点地停止了颤抖。
墨南歌瞥了他一眼,确认气息平稳之后,便收回目光,开始接收世界记忆。
片刻后,墨南歌缓缓睁开眼,看向少年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