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山坳里的桃花开了大半,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村人们还不知道叶修走了。
萧亦雪一个人守在那口棺材旁边,守了七天七夜。
她想最后再陪陪叶修。
棺材是叶修早就准备好的。
萧亦雪猜测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大仙将至,所以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还特意给她准备了手镯。
这天午后,天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村人们纷纷抬起头,看见几道流光从天际划过,落在村口的空地上。
流光散去,出现了十几个人影。
为首的正是萧念月。
一百年过去了,她的模样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样子。
只是气质多了几分成熟和冷峻。
如今的她是清查司的司主,化神后期的修士,在大魏国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她的身后跟着十几名萧家的子弟。
“仙人!是仙人来了!”
狗蛋第一个叫了出来,撒开脚丫子就往家跑,边跑边喊,道:
“娘!仙人来了!快来看啊!”
村里人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挤在村口,伸长脖子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人。
有人跪了下去。
有人双手合十念叨着阿弥陀佛。
有人吓得躲在门后面。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镇上的里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萧念月没有理会那些村民,而是直奔那座小院。
她推开门,看到了院子中央停着一口棺材,不禁微微一怔。
萧亦雪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萧念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跪在萧亦雪面前,道:
“太祖奶奶,我来了。”
萧亦雪抬起头,看着她,机械地点了点头,道:
“来了就好。”
萧念月看着那口棺材,叹道:
“太祖奶奶,他终究是没扛过去?
就这么走了?”
萧亦雪微微颔首,叹道:
“这凡人劫哪有这么容易?
不然,世上的阳神也不会这么少了。”
萧念月微微一叹,道:
“太祖奶奶,还是尽快发丧吧。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不能再拖了。
不然,他的尸体便要发臭了。
您打算将他葬在什么地方?”
萧亦雪抬起头,望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山坡。
山坡上开满了桃花,风一吹,纷纷扬扬。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道:
“就在这里吧。
这里的风景挺好的。
以后我死了,也跟他葬在一起。”
萧念月闻言,急得眼睛通红,道:
“太祖奶奶,我不许您这样说。
您毕竟是合体修士,就算是受了伤,也还有几百年的寿元,不会这么短的。
您别再说这种丧气话了。”
萧亦雪摇了摇头,叹道:
“他就这么走了,我孤零零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萧念月上前握住萧亦雪的手,道:
“太祖奶奶,您不是孤零零的。
您还有我呢。
萧家上上下下,都盼着您回去呢。
您跟我回京城吧,我接您回去,一直陪着您,哪儿也不去。”
萧亦雪伸出手,帮萧念月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笑道:
“傻孩子,都当司主的人了,还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你是司主了,哪里有时间陪着我这个糟老太婆。”
萧念月咬着唇,立马道:
“大不了,这司主我不当了。”
萧亦雪摇了摇头,道:
“傻孩子,不必说这种傻话了。
唉,还是先让他入土为安吧。”
萧念月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朝身后的萧家子弟挥了挥手。
十几个年轻人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棺材抬了起来。
村里人远远地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送葬的队伍。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村东头的山坡上。
萧亦雪选了一个向阳的地方,便让萧家子弟挖土。
锄头落下,一锹一锹的黄土被挖出来。
一刻钟后,一个大坑终于挖好了。
棺材被放进了坑内。
萧亦雪站在墓穴边上,看着黄土渐渐掩盖棺材,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不过,一想起一百年的时光,忽然又释然了。
很快,众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黄土包,立了一块碑,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叶修,妻萧亦雪立。
轰!
这时,天边又传来一阵破空声。
只见一道流光从天而降,落在坟前。
是赵庶来了。
他还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剑眉星目,面容俊朗。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座新坟,微微一怔。
他看向了萧亦雪,问道:
“这里面是叶大哥的坟墓?”
萧亦雪点了点头,叹道:
“是他,他走得很安详。”
赵庶闻言,心头一阵绞疼,抬头望着天空,怒吼道:
“贼老天,你还是没让他挺过去啊。”
扑通!
他跪了下去,一下子泪如泉涌,哭成了泪人。
“叶大哥,你怎么就走了呢?
你说过要带我去九狱山的。
你说过要带我去见方姐。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叶大哥啊,你不能就这样走了啊!”
哭声在山林间回荡,直到他的嗓子哭哑了。
萧亦雪让人将他扶了起来,叹道:
“别哭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赵庶站起身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当年在潜龙阁的时候,叶大哥指点我修行,教我剑法,我还以为他是天上的神仙,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
没想到,他居然是阳神,会有凡人劫。”
言罢,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萧念月走上前,朝赵庶拱了拱手,神色凝重地道:
“赵伯,您来了正好,晚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赵庶收敛了悲戚之色,转过头看着萧念月。
他立马猜测到萧念月想说什么了,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道:
“你说的可是隐龙殿那群劫修?”
萧念月点了点头,眉头紧锁,道:
“正是。这群劫修自从被火阳神殿联合各大势力打散之后,便四处流窜。
有一部分人流窜到了我们这片星域附近。
最近,我收到清查司密探传来的密报,说他们可能会染指我们阴山州这片星域。
万一让他们得逞,他们的手段,想必您是清楚的。”
赵庶闻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掠过一道杀意。
他当然清楚那些劫修的手段。
这群劫修无恶不作,烧杀抢掠,更是抽取生灵魂魄炼制法器,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火阳神殿为了打败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短时间内,火阳神殿恐怕无力派人过来围剿了。
这群劫修现在便是四处咬人的疯狗。
赵庶咬着牙,冷冷道:
“这群畜生,无恶不作,十分歹毒。
倘若真让他们降临这片大陆,那就危险了。
恐怕到时便会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他抬起头,看着萧念月,沉声道:
“此事非同小可。
单凭我们赵家或你们萧家,都扛不住。
我们应该团结合作,共御外敌。
另外,还需要尽快通知上相宗,将此事告知他们。
有他们出面,才能号召各方势力联手,方能击败这群贼寇。”
萧念月认同地点头,道:
“晚辈也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派人往上相宗送信了,想必很快便会有回音。
只是,我们也要加紧布防,以防万一。”
赵庶微微颔首,道:
“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咱们之间,时刻保持联系。
你们魏国那边若是遇到麻烦,便传讯给我。”
萧念月拱手道:“晚辈明白。”
“唉,连叶大哥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赵庶微微一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萧念月看向了一旁沉默不语地萧亦雪,道:
“太祖奶奶,我们也走吧。”
萧亦雪微微回过神,最后看了眼坟头,叹道:
“那好吧,我们走。”
言罢,她朝着外面走去,但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看过去。
直到坟头被树林遮掩,完全都看不到了。
……
……
而此刻,叶修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和他自己。
他像是一个幽灵,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飘飘荡荡。
曾经的记忆和画面,也渐渐变得模糊,变得遥远。
“我在哪里?”
叶修发现记忆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先是那些琐碎的、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是那些重要的、刻骨铭心的画面。
小楠、宁昭月、方紫韵、李镇仙等等。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住什么,可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溜走。
无论他攥得多紧,都留不住。
“这难道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我这是要死了?”
叶修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熄灭。
就在最后一刻,一团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他的道心,那是他修行了五十年的根基,那是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锤炼出的不屈意志。
“我岂能接受这平静的死亡?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黑暗中炸开。
黑暗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个空间都在剧烈的颤抖,好像随时崩裂一般。
最后,一抹刺眼的光芒突然爆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