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北郡。
桃花沟。
这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山村,总共就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刚刚开春,山坳里便开满了桃花。
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弹石子儿。
最大的那个叫狗蛋,约莫八九岁,满脸泥巴,黑漆漆的。
旁边围着几个小的,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地上的石子儿。
狗蛋正弹得起劲,忽然一抬头,眼睛猛地亮了。
“叶爷爷回来了!”
他扯着嗓子一喊,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石子儿也不要了,撒开脚丫子就往村口跑。
村口那条土路上,一个老者正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身穿一身灰色的棉衣,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提着酒壶和油纸包,朝着村口走来。
他看起来跟村里的那些老头没什么两样,步履蹒跚,老态龙钟。
这就是叶修。
谁能想到一百年过去了,他还没有渡过凡人劫。
“叶爷爷!”
“叶爷爷,你可算回来了!”
“叶爷爷,你有没有给我们带好吃的?”
七八个孩子呼啦啦围上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叶修停下脚步,笑呵呵地看着这群孩子。
“慢点儿跑,慢点儿跑,别摔着。”
他拿出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颗麦芽糖,黄澄澄的,散发着甜香。
他刚去镇子上买酒,顺道买了一些麦芽糖。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我要我要!”
“别抢别抢,大家都有。”
叶修把糖一颗一颗地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抢到糖,欢天喜地地塞进嘴里。
狗蛋含含糊糊嚷道:
“叶爷爷,这糖真好吃呢。
对了,刚才萧奶奶还跟我说,看到你,让你赶紧回去。
她让你别跟于老头下棋了。
你们一下就是一整天。”
叶修笑了笑,道:
“我知道,我现在就回去。”
他说着,伸手在狗蛋脑袋上摸了一把,继续往村里走。
孩子们得了糖,心满意足地散了。
村里炊烟袅袅,正是做晌午饭的时候。
路边几户人家看见叶修,都探出头来打招呼。
“叶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叶先生,我家那小子没闹腾你吧?”
“没有没有,孩子们都乖得很。”
他一路跟村民们打着招呼。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院子。
院墙是土夯的,不高,墙头上长着些枯草。
院中种着一些花卉,冒出了花蕾,用不了多久便会姹紫嫣红。
房屋是竹子搭建的竹屋,倒也冬暖夏凉。
靠墙根搭了个鸡窝,窝里养着十几只芦花鸡,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鸡窝前,一个老太太正弯着腰撒鸡食。
她佝偻着背,抓出一把碎谷糠撒在地上。
鸡群围在她脚边,叽叽喳喳。
可若是仔细看她的眉眼,依稀能辨认出她是萧亦雪。
听到脚步声,萧亦雪抬起头来,看着他,笑道:
“回来了?”
三十年前,她强行冲击合体境,天地法则反噬,心血大损。
命是保住了,但元气伤得厉害,这些年来身体一直没缓过来。
再加上叶修老去,她也不打算独活于世,索性不再刻意维持容貌。
不过她到底曾是分神后期的修士,虽然年迈体衰,但根基还在。
叶修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老腰,叹了口气道:
“老了老了,走二十里山路就喘成这样。”
萧亦雪在他旁边坐下,白了他一眼,道:
“让你别去,非得一大早去。
这万一摔倒了,可没人扶你。”
叶修笑了笑,道:
“年纪大了,不能不服老。”
萧亦雪拿出手帕,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问道:
“镇上怎么样?”
叶修慢悠悠地道: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赵家酒馆倒是出了新酒,我买了点,打算回来尝尝。”
萧亦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又喝酒!”
叶修笑了笑,道:
“这不喝酒,人生何以解忧?”
萧亦雪闻言,微微一叹。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吹得竹林哗啦啦响。
鸡群吃饱了,三三两两地散开,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萧亦雪看着叶修,忽然叹了口气,道:
“你这身子骨,下次别去镇上了。
让狗蛋他爹捎带就行。”
叶修摇摇头,道:
“人家也有自己的活计,不好老麻烦人。
我还能走,就多走动走动。
再过几年,想走也走不动了。”
萧亦雪闻言,眼圈微微一红。
这些年,她明显感觉叶修的身体变差了。
恐怕大限将至。
他现在毕竟是凡人,活到这个岁数,已经达到极限了。
这还是她找来一些灵丹妙药的前提。
可是现在连她也无能为力了。
她擦了擦眼角,叹道:
“胡说八道什么。”
叶修微微一笑,心头有一阵苦涩翻涌。
这转眼便是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他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
整个大陆都几乎走遍了。
直到他的身体扛不住,气血衰败,像是凡人一样衰老。
于是,两人便决定找个地方居住。
来到这里转眼都快四十年了。
村人们只知道他们是寻常人家出身。
至于他们从哪儿来、以前是干什么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多问。
萧亦雪擦了擦眼泪,问道:
“叶修,你说你这凡人劫,还要多久?”
叶修闻言,微微眯着眼,沉吟片刻,才慢慢道:
“这个说不准。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到我闭眼的那一天也没个结果。
也许我就这样老死了!”
萧亦雪摇了摇头,道:
“别死不死的,才不会有那一天。”
叶修笑了笑,道:
“我现在是凡人,凡人总有生老病死。
我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无所不能的阳神了。
这些年,若不是你陪着我,我早就心灰意冷,化作一抔黄土了。”
她伸手捶了一下叶修的肩膀,道:
“不许你这样说,什么死不死的。
你一定可以渡过凡人劫的。”
叶修轻叹一声,道:
“连牛娃都死了,我们认识的朋友都没了。”
这一百年间,魏国早就换了两任皇帝。
刘鼎铭、刘大头也相继离开。
三十年前,牛娃也走了。
这些老朋友都一一离开了。
这便是凡人的命运,无法逃脱生老病死。
这些年,萧亦雪想尽办法为他延续寿命,可是他日益衰老是不变的现实。
纵然有灵丹妙药,可是身体毕竟是凡人。
叶修看着萧亦雪,笑道:
“走吧,该做午饭了。
今天我来做,你歇着。”
萧亦雪微微一笑,道:
“正好,我倒是要尝尝你的手艺了。”
萧亦雪一把将叶修从石凳上扶了起来。
叶修捶了捶后腰,笑道:
“行了行了,别扶了,我还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
他说着,便往灶房走去。
不一会,几道小菜端上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萧亦雪端起酒碗,看着碗中那抹淡红,闻了闻,笑道:
“这酒倒是香。”
叶修笑道:
“这可是去年酿的桃花酿呢。”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玉镯。
他把玉镯放在桌上,推到萧亦雪面前,道:
“给你的。”
萧亦雪看着那只玉镯,愣了一下,笑道:
“哟,你还记得给我买东西啊?
我还以为你光顾着给孩子们买糖了。”
叶修笑了笑,道:
“戴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萧亦雪拿起玉镯,套在右手腕上。玉镯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举起手腕,对着叶修说道:“好看吗?”
“好看。”
叶修点了点头。
萧亦雪忽然眉头一挑,笑道:
“老头子,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买东西了?”
叶修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叹道:
“这些年,是我拖累你了。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变得衰老。
你本来可以继续修行,可以活得更久。”
萧亦雪闻言,脸颊微微泛红,笑道:
“说这些干什么?
跟你在一起,我这些年的心愿都满足了。
当初在东海,我想嫁的人是你。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我不敢说,怕你笑话我。
结果叶瑶她把你抢走了。”
顿了顿,她微微一叹,道:
“她把你抢走了,我不怨她。
她有我没有的勇气。
我只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开口。
如果我也像她一样,是不是人生会不一样?
不过,这些年的陪伴,我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叶修微微一笑,道:
“就算没有渡过凡人劫,我叶修此生也足矣。
在临死前,还有你陪伴,也算是不孤单了。”
萧亦雪闻言,嗔怪地望着他,道:
“胡说什么呢,我发现你今天似乎话很多。”
叶修摆摆手,笑道:
“继续喝酒吧。”
酒一碗一碗地下肚,桃花酿虽然不烈,后劲却大。
叶修渐渐有些犯困,躺在藤椅上,不知不觉地睡了。
萧亦雪起身走进屋里,拿出一张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萧亦雪从田里回来,看到叶修还在睡觉,气道:
“死老头子,怎么还在睡觉?”
她上去推了推叶修,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冰冷了,一探鼻子,也彻底没了气息。
萧亦雪当场愣在原地。
虽然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临,可是当叶修死在她面前,她一下子还是慌了神,哭了出来。
她边哭边埋怨道:
“死老头子,我说你怎么要送我手镯子。
原来,你这是要丢下我,走了?
这该死的凡人劫,终究还是没有渡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