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门合,九级玉阶周围站了数人。
隔着满案奏章和血书,皇帝看向薛棠的眼神底色黑黢黢的。
薛棠脸上残留着崩溃时留下的狼藉,眼里那团混沌却散了,取而代之彻底豁出去的清明。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袖上绣纹蹭过下巴那道血线,自己毫无知觉。
“皇帝。”
薛棠兀自起身挺立,轻轻唤了声后环顾场中人。
他此举实属大逆不道,般鹿脑中警铃大作,挡在其他人前面下了玉阶。
这一幕惹得薛棠溢出一记轻笑。
“金琅卫都尉?……”
薛棠不进不退,只背手横来横去走动。
他眼神里含了几点戏谑,从薛纹凛到薛南离再到盼妤,最后定格在般鹿。
“只因他是金琅卫——”
他抬指点向般鹿的鼻子,“陛下能抱如此大的信任。”
薛承觉交叉的十指骤然收紧,那双异常沉静的眸子里潜出点怒意。
“父王出身低微偏逢时运不济,自然争抢不过那些会吃人的兄弟。我却很好奇,你们母子当年那般对待摄政王,又是如何收买他这双义子和军队?哦……”
薛棠叹笑摇头,“皇权压迫?财富许诺?这些东西,父王本来就没有。”
“可惜——”薛棠微歪头沉吟,“摄政王绝世无双,大抵惊才绝艳之人都有反噬和报应,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看错人,真令人唏嘘。”
这声音在大殿里打了个转,尾音轻挑似有慈悲,底色却是空的。
盼妤:?!
女人将杏眼瞪得溜圆,嘴唇微张,仿佛冲上去就能咬人。
薛纹凛:......
皇帝眼中无怒无喜,视线笔直。
他禁不住用余光注意着那个“面具”。
往昔之事不可追,因为“他”愿意再次踏足内廷,薛承觉一度放下心口那块石头,如今因薛棠几句话,他感到那块石头又被翻出来了。
御座之上莫名笑了声。
场中无人惊诧,只有内侍监不着痕迹躬身退下两步。
不是所有的勃然震怒,都会掀起浩大的声势。
比如此刻,伺候多年的老太监发现薛棠生死结局已定。
“哼,他合该托付于你,让你——”
哼声从皇帝鼻腔出来,他慢条斯理整了整腕上的玉珠串,一粒一粒拨过去。
“让你替朕算算命数?你们老七这支祖传的本事,除了逃跑还有什么?”
薛棠立时僵住那点笑意。
“朕这位七叔……”皇帝拇指按着其中一粒玉珠串,慢慢地捻,“怯战时号称保存实力,只这项能耐倒是一脉相承。”
皇帝边说边起身站在玉阶,微俯身凑近了些薛棠的脸。
“你今日为保存实力不惜牺牲正妻一门,倒对这忠臣孝子之名颇有执念。”
皇帝退开两步,偏头瞥眼薛纹凛,漫声温和,“老师以为呢?临阵怯战是他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改不了治不好,一代一代传下来——”
“可惜传承至此,连跑躲都不会了,只跪在这拿妻子的性命赌朕的恻隐。”
薛棠的嘴唇在抖。
“你说摄政王看错了人。朕倒觉得,摄政王最大的错处就是当年不该在皇爷爷跟前替你父亲说话——”
“让他那窝鼠辈多传了一代,传至今日到朕面前,来教朕怎么当皇帝。”
薛纹凛隔着面具皱紧了眉头。
这话,未免太刻薄难听了……
摄政王不曾被骂得如此戳疼脊梁骨,却控制不了这些话在脑中反复反驺,惹得胸腔愈添一阵急跳。
他仓促地退后两步,实在没忍住咳嗽出声。
几人不约而同倏地注目,皇帝更是面色难看得吓人。
这下不解释都不行了,薛纹凛赶紧拘礼,轻声慢语道,“陛下,臣,咳,臣,臣身子不经事,恐难支撑,恳请回避。”
“不好。”皇帝定定端详了须臾,不乐意地软软回绝。
薛纹凛:......
是不好,不是不允,这跟撒娇有什么区别?!
真是子不教,此母有大过……
薛纹凛无奈,只得退到几人身后。
在盼妤的殷切关注下,他狠狠回瞪了两眼。
盼妤:?!
那瞳孔灵动四转,将他从头至尾薅紧地打量,薛纹凛只得摇头示意无碍。
薛棠被毒舌鞭笞了一顿又一顿,早已神游天外。
他整个人安静地站着,浑身悲恸欲泣的姿态。
蓦地,“你闭嘴!你懂什么!”
他竟然对着皇帝嘶吼。
可皇帝看他,就像在看一只被裹在蛛网徒劳挣扎的飞虫。
“你不想白家被你牵连,那薛家呢?总不能因为身世,就厚此薄彼吧?”
这句话彻底抽走薛棠所有的疯狂力气。
薛棠瞳孔巨震,视线直勾勾盯着皇帝新拿出的一张薄笺,似有预感。
“她始终待你如亲子,即使临死,她以为只要这个秘密不被发现,只要无人追寻,总能守到你耳目清明、改邪归正。”
“若她不死,朕尚且念你们母慈子孝,或还有生路——”
薛棠听罢哼着冷笑打断,“你会放过前朝余孽?”
他开始用枯槁平淡,又透骨疲惫的语调开始供述。
“不错,只在安神药里混入一味相冲的药,她走得并不痛苦。”
“杏仁对她忠心耿耿,只从我随意说的只言片语就能琢磨出点东西。”
薛棠的双瞳空洞洞远望,像看着虚空。
“济慈堂创建之初我一心为慈,从未执念虚名……但执念不等于完全不在乎,父王累名于我,要逃出世人既定的印象我只能蹚出自己的路。”
“他们找到我,假意钦佩之名帮助我,那时济慈堂并无官府庇护与优待,我食朝廷俸禄,又无累世财富,日渐捉襟见肘,便接受了好意。”
“有时孩子病重,有时成才也需继续教养的去处,他们携官方文书而来,我何必怀疑?”
他机械地开口,渐渐说到关键之处。
“但他们在柴房挖出密室,祭出布防图,继而孩子们有去无回再无音讯,声势渐大,总能有我撞破之日。那一日,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薛棠眸光冰冷,“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薛纹凛沙哑着喉咙,紧跟着逼问,“对养育你的谢氏无话?对那些被你改变命运的孩子无话?对那六具被鸠杀的孩子也无话?”
薛棠脸色苍白,忍了忍,硬邦邦地道,“皆非我族类罢了。”
“你的妻子亦是如此。”
“她不同!”
薛棠应激似地急于辩白,“她和白镜棠双手未染鲜血,是真的!我愿意自白,不过是想保住白家这单薄的香火,如若还有条件,我可以交换!”
皇帝乌沉沉的眸子锁着他,嘴角的讥诮并未抬下。
薛棠咽了咽喉咙,满脸苦涩。
“我早没有退路,但并不傻。那些描绘得如梦如幻的将来,我未必十成十地相信,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我过廿才几载,而父王这一脉没有襄助无人照拂,在宗室朝堂的命途一眼望得到死,行差踏错或将阖府灭顶之灾,或许应该闯一闯新的道路……”
“他们是谁?”
薛纹凛压低声音问得急,惹来周遭几人悄然侧目。
薛棠飘忽晃神地笑了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