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南离上身赤露,直挺挺跪在地上。
青年背脊肌理精悍绷紧,汗水密密缀在皙白的皮肤,与其上十几道交错渗血的鞭痕狰狞地纠缠,几个老管事破例允许围观,无不眼眶泛红强忍哽咽。
执鞭者站在一旁,手臂垂下,鞭梢无力地拖在石板地上不肯再举。
薛南离小心翼翼调整着呼吸,俊朗惨白的脸因肌体细微挣动而时而痛得扭曲,头顶好似长了眼睛,“为何停手?”
执鞭者喉结艰难滚动,赤红遍布眼眶,“世子!属下,属下实在下不去手!”
青年冰霜染白的眉峰狠狠聚拢,眸中泛起冷怒,与身体承受的剧痛交织,“你此时抗命,便是想让本世子背上,背上不孝之名!”
周遭面面相觑,连葵吾都目露惊疑。
这话全不知从何说起,此责罚本就莫名其妙,怎会扯上不孝?
只是不容多想,前方几步外的明黄身影已自行现身找存在感。
随扈先行开路,薛承觉如同在逛自己家般熟稔,一张俊美无俦的年轻面庞上表情平淡,即使看到布满血与汗的背脊也依然沉静。
满院诸人纷纷扑跪行礼,只剩下薛南离跪姿依旧挺拔。
“陛下,请容臣……领完,剩下的责罚,稍后,自去暖阁,叩请圣安。”
薛承觉憋了一肚子话,临了却只给跟来的老内侍监一个眼神。
老太监何等精明,直起身拂尘一拂,吊高尖细的喉音唱道,“陛下有旨,尔等未经传召,百步之内不得靠近。”
眨眼间庭院空荡荡,只剩薛南离和神情莫测的天子,但刑罚并未因清场命令而停止,长鞭的破空呼啸,是在一声沉重钝响之后归于死寂。
秋雨后天气转凉,薛南离提前吩咐在暖阁烧了炉火,管家虽不理解但照办。
青年草草披了件素白中衣入内,衣料遮不住触目惊心的伤口,尤带了一身浓烈的血腥与寒气,他将葵吾与般鹿留在屏风外,自己先走上前。
奎吾给接信后才匆忙回府的同伴一个茫然的眼神。
般鹿看惯各种阵势似有预感,朝他快速回个口型,得到一个更加茫然的回视。
般鹿:蠢货。
薛南离轻车熟路,越过屏风就往中央埋头一跪。
皇帝:......
这气势里有种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的美感!
帮凶见主谋溃败太干脆,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朝他退远两步。
主位上青衣落落,一双寒潭深涧般的眸子盯着中央。
薛南离端正磕了个头,“孩儿近日行事鲁莽,差点铸成大错,徒令义父与您还有兄长悬心,致家门于忧惶,今日甘领家法,只求稍解您郁愤。”
此言一出,屏风前的葵吾心领神会, 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他双眸迸出失而复得的狂喜,看向同伴眼神交汇,见般鹿点点头,浑身都激动微颤起来。
死寂中,只有几声轻浅喘息和压抑咳嗽,唬得皇帝立刻抛却战友,悄然凑前问,“这是怎么了?方进门也好好的,若实在看着生气,朕让他先滚出去。”
一个女声哂笑地说风凉话,“皇帝要赶走主谋,自个替上了么?”
皇帝满口不是滋味地控诉,“您颇有以德报怨之嫌。”
女声不再接话,满室听得太师椅扶手被缓缓敲击出的沉闷笃笃声。
“咳,若无,咳……陛下极力隐瞒,你那,咳咳,不知哪里,游山玩水的义父,岂会有一日安睡?”
薛纹凛拂开女人端来的茶水,眼神示意无碍,目光转而到室中央却迅速冰寒,似也喘匀了气,“孤惯于纵容他,倒没防住上梁不正下梁歪。”
薛南离仓皇瑟瑟,匍匐在地重重又磕了两个头,“主上息怒!都是我的过错,义父与兄长从来对我管教严厉,只是我不成器,却于他们无关!求您明察。”
上位者目光凛然,薄唇启口像落刀子,“你兄长镇守北澜,你手中执掌的是前线数十万铁骑弟兄们的命脉,竟被你学得,签名画押视同儿戏,白白卷走十万军饷。”
“主上!”漫听这番训斥,连皇帝也变了脸色没有轻易搭话,却见中衣上血迹斑斑的背脊凑前几寸。
“是我大意疏忽,当时却只匆匆核验署名与印信真伪,此次将陛下与兄长置于风口浪尖,实在万死难赎,请您重重责罚——”
青年沙哑声色里充满切齿的痛悔和自责。
“那你如今可知敌人是谁,意欲何为?”
薛南离微仰面,从秋日雨后落下的光照里眯眼看清薛纹凛的面庞。
清冷淡漠偏又令人想念,自祁州返回,这才算第一面。
“自祁州返回,我已重新调整朱雀营情报目标重心。依孩儿看,清剿那片山头是导致他们疯狂反扑的根本原因,此次我吃这一记,这背后操纵者——”
他抬眼瞄了瞄主座,知道那人若每每认可都习惯不吱声,于是继续道,“那签名纰漏,的确是您提到的偷梁换柱,我当日签的文书只有半份是真的,标记钱款数额的另半份用那熟宣嫁接,所以……”
皇帝似乎看准自己闪亮登场的时机,毫不介意地在主座旁撩起袍摆,坐在薛纹凛身侧话里话外地替好兄弟说话。
“叔父,朕知道您终究恨他不争气罢了,他自然也明白,不值当您气坏身子,再者,如今用人之际,我们一家人应该尽快团结,您瞧我们薛大世子怕您怕的……”
薛纹凛蹙眉摇摇头,懒得点评这俩从小到大互相背锅和打掩护的狗屁友情。
“起来吧。”话刚落,两个九卫饶有默契地从屏风闪出,葵吾只顾双眼通红,般鹿臂上挂着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赶紧覆到薛南离背上。
“此番风波最险处,倒有人替你仗义执言,你们此前有交集?”
薛南离艰难起身,喘息稍定,连忙恭敬垂首,“并无,旁支速来往来淡薄,听说他官晋户部,素日更无照面,其实话说到者,孩儿有些不成熟的浅薄见解。”
见主位示意但说无妨,他咽了咽喉咙,吐字仍很斟酌,“此中情势已经渐见凶险,他虽于我,甚至于王府有仗义之恩,我却不打算当即相报——”
“此人是否可信,是否良善,尚还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