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染了夜间凉气的身躯无声无息地靠近。
盼妤俯身撩开锦被的一角，动作不算轻柔，也并不鲁莽，像已重复千百次地熟稔，她精准按压在脚踝包裹好的某处。
被吓得魂飞天外的小宫女被遣了出去，薛纹凛如今实在很怕二人独处。
他一动不敢动，而踝骨深处的闷痛蛰伏未消，此刻遽然触发，他这次努力闷住了痛哼，却没经住额头沁出冷汗。
女人的手指几乎在同时悬停一瞬，也只是一瞬，便继续运着技巧活血散淤，她一边开口，听上去心情平顺许多。
“问她做什么？不过是我回宫后新拨的宫女，你问我啊，我的心意素来是你行欺骗之实的倚仗，此刻还在你的地盘，有什么想问不能问的？”
薛纹凛：“......”
他原听语气以为总算如常，此言一出才意识到恐怕捅破了天。
误会自己心意或许是盼妤一时负气之言，可怕之在于，越看表面越像这么回事。
薛纹凛兀自负疚半晌，嗫嚅启口，“阿妤，我本意，绝无任何伤害你的念头。”
她在踝骨内侧的穴位上加重推挤的力道。
“若有毫厘，我定不寻活而寻死，宁化成恶鬼生生世世与你纠缠。”
“......”薛纹凛脸色青红交错，简直不知要将这话当做情话听还是诅咒听。
他不敢再招惹这支火铳，手乖乖扶在腿上，蹙眉看踝骨伤口，翻来覆去地嫌弃。
这副模样被刚好捕捉，女人睨着他的表情变化净了手，翻了个十分情真意切的白眼，冷冷道，“你既不怕死，还怕以后当个瘸子？”
薛纹凛：“......我记得当时……”
当时，梅蕊炸毁了石门，栅栏虽纹丝未变，终令敌人找到破绽，硬生生在周遭凿出了个容人进出的口子，他立于中央台无处躲避，穹顶落石又愈见砸人——
“阿妤，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语气文文软软，倒不见委屈畏怯，似单纯因为身体不适而显得萎靡，尽管这般难受，却依然坚持问出口，定在心里搜肠刮肚踌躇了许久。
盼妤将手背别在他额头探了探温度，对着一张现出真容而本人一无所知的面庞，竟秀色可餐到能让她自觉把闷气憋回肚里。
“薛南离在行动前便以蚕帛码呼唤极阳铭文，原意是想私下向薛北殷求援，可惜收获暗令的是何嘉淦，这老家伙太实诚，直接在御前面奏——”
她故意停顿，眼风扫过男人忍痛而微颤的长睫，看他听完话后面目新添的懊恼，十分满意。
“爆炸波及了地下密道，幸好那里通暗河，是以我们都无恙。至于你如何得救，谁在营救，只在何嘉淦一面之词。但他说过，是在中央台下挖出了你。”
记忆在脑海回溯，薛纹凛怔然开口，“地宫倒塌前，梅蕊带人攻入大殿，追捕青骢未果，而被一幅龙脉走向的秘图吸引注意，那时中央台附近有落石堆砌，我便设法藏在石台与石堆的缝隙里。”
“据何嘉淦后来面奏，大殿内唯你一人活着，余下全是尸体，他不认识梅蕊，却记住的确有一具女尸，他们死于火药余波，你这么说倒对得上，或许为了探索秘图，又在殿中擅动了火药，引来无妄之灾。”
女人的眼神忽而变得刻薄，将床上陷入沉思的人打量一番，凉飕飕地道，“一个时时扯谎、将真心弃之敝履之人，若算作祸害遗千年，我倒不担心你的安危。”
薛纹凛：“......”
醒来后发现这人嘴巴真像淬了毒……
“你昏睡在大半年，我日日晨昏诚心祷告，”她蓦地俯身，秀丽而寒若冰霜的脸孔朝薛纹凛逼近，差一点便鼻尖相触，想他认真记住自己眼底压抑许久的情绪。
“求佛祖开眼垂怜，三境算无遗策的摄政王快快苏醒，亲自迎接他的新生。”
薛纹凛默默后仰半幅，腕间的链子随之簌簌急颤，锁环相击出细碎的清响，他稍别过脸躲开对视，垂眸一瞥湿透了的薄中衣，脸色莫名开始惨淡。
什么新生？难道是一直将他囚在深宫？这荒谬至极，薛纹凛阖了阖眼。
既在众目睽睽下获救，即便何嘉淦懵懵懂懂，难道其他人听之任之？但他醒了几日，除见过那个小宫女，的确再没陌生人出入。
“你常留陌生成年男子在宫中，迟早惹来非议，实在有损声誉。”
盼妤哼声叹笑，眉眼间能刮出一层寒霜，“多谢殿下替我着想，如今我也想明白，既做便要彻底——”
她似笑非笑，“这宫里哪儿来的陌生男子，只有摄政王薛纹凛一人。”
咫尺的眼睛里不止承载了情愫，还侵染了怒火与寒意，薛纹凛慢慢回神，待消化完这席话，心中已有所料。
似也能解释那小宫女分明不识得他，却时而羞于看自己……
他继而微愕，后知后觉地问，“他们竟也默许？！”
盼妤表情薄淡，“如今诺大的朝野，便数你我最无用，谁会腾出心思来关心？”
薛纹凛：“......”他不信！
“不信？”凉薄的目光又将他上下打量，从神色猜中心思，“那我着人把他们都喊来？”
薛纹凛再也招架不住地讨饶，“阿妤，念在我如今这般可怜，你行行好……”
盼妤嫌弃地轻啧，嘴仗没放过对方一点。
“你昏睡半年，薛南离出使祁州数次，薛北殷联合司徒扬歌端了潘老妪的山头，皇帝亲自坐镇查‘名单’，常宁宫一度日日被太医院围个水泄不通——”
她继而悄悄咬牙，“皇帝坚持公开你的身份，但凡嚼过一点舌根的宫人都被处以极刑，宫中风声鹤唳，宫外忧患交加，你成日睡得香，哪里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