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置身事外般的陈述,她很喜欢——至少侧面印证薛纹凛对拯救三境没那么大救世的责任感。
她也不欲在薛纹凛面前暴露自己样样事事算得失的卑劣。
若非顾及三境大势,她乐得看青骢栽个大跟头。
两人借着石隙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尾随在后。
地宫通道错综复杂,但两支队伍行走时动静颇大,倒也不难追踪。
盼妤的心一路往下沉,漓江大营几乎毫无防备,天真无邪地将后背暴露给那些“禁军”,听到他们一面倨傲,一面又对禁军的“提醒和建议”言听计从,直到一步步更往深里走。
他们甚至边走边抱怨地宫湿冷,抱怨梅蕊狡猾,抱怨盼妤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每一句抱怨,都如匕首尖锋在盼妤心上划拉一下——
当然不疼,但膈应得尤其难受。
盼妤越想越气,不自禁地落了脚步,继而越走越慢,渐渐掉下薛纹凛半个身位。
薛纹凛侧身瞥她,做口型问,“听着难受?”
啧,好好圣人还不乐意自己有点情绪了?
那蠢货带出来一窝蠢货,居然有脸背地编排他人,好不要脸,好不知天高地厚。
好想拍拍屁股走人便罢。
她眼中流露细小的委屈,面目写满敢怒不敢言,看得薛纹凛禁不住地释放笑意,轻声道,“是你先行承诺,总不好出尔反尔。”
盼妤气闷心想,出尔反尔不是这么用的吧,她简直同情心泛滥,根本没给承诺。
“阿妤,能摒弃前嫌你便做得很好,三境将来或都要来感激你。”
盼妤气结哑口。
有人棍棒自己,这人却追在后面喂甜枣,她默默腹诽,恐怕是收拾烂摊子习惯成自然了。
她终于跟上并行,侧听须臾疑惑,“他们这是往哪里方向?”
薛纹凛稍沉吟,“正宫大殿。”
“他们怎么知道去那里找皇帝?”
“青骢正如我们预想,宁可召唤远在边塞的漓江大营。作为嫡系,他们之间的默契应当不止在这样的突发状况,大抵早已提前安排好。”
果然是提前安排好,正宫大殿中央已经站了好几拨人。
事态一触即发。
青骢被亲信护在中央,与后两拨来人奇异地形成三角对峙。
从盼妤三人藏身殿外的位置,刚好窥见青骢躲避的阴影角落。
一前一后进来的两拨人,似乎还未发现大殿里头藏了人。
遥望这形势,她顿时既紧张又感叹,心说那蠢物还算带了些头脑,他似乎并不急切地寻亲认人。
漓江大营那首领停下脚步,正不耐烦地催促“禁军”快点告知青骢的藏身。
变故发生在一瞬——
那些原本恭敬垂首的“禁军”,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眼中再无半分恭顺,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嘲弄。
手持利刃的人影将那首领和带进来的数十名亲卫团团围住。
火把的光飞舞跳跃,映照出一张张或陌生或戴着伪装,绝对不怀好意的脸。
首领脸上顿时得意僵住,随即化为震惊和暴怒,“你们……你们这是作甚?!”
为首那人的身后上来一人,扯下脸上简陋的易容,露出带着刀疤的脸,嘿嘿一笑,“将军好,别来无恙?哦,不对,咱们应该没见过。在下奉命,请陛下做客。”
“做客?做什么客!”将领厉声喝道,唰地抽出佩剑,“好大的胆子!竟敢设伏于此!禁军何在?!”
周围“禁军”们整齐划一地回应,只不过是齐刷刷扯下外袍,露出里面特别的服饰,以及一片压抑的哄笑声。
半边阴影里,青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将领环顾四周,自己那几十名亲卫已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死死围住,退路全无,直到此刻才猛然醒悟中计。
刀疤脸缓步上前,目光阴鸷扫掠被围困的亲卫们,似乎笃定对方对皇帝行踪必然知情,狰狞地道,“说出尔等狗皇帝藏身何处,可饶你们全尸!”
这群正儿八经在战场厮杀的兵士,更是青骢这支的死忠,大抵也明白皇帝就藏身在大殿,然而面对逼问,所有人牙关紧咬,眼中无不燃烧着宁死不屈的悲壮。
沉默,往往是敌人最厌恶,最以为致命的挑衅。
刀疤军官眼中顿时凶光骤盛,“哼,既不识抬举,杀几个试试!”
暴喝刚罢,周围数名逆匪同时出手,剑光雪飞,一抹前排几名亲卫的脖颈,热血霎时喷溅,整排人沉闷栽倒,几乎没使出反抗的应变。
“住手!”大殿顶梁立柱的阴影里,蓦地爆出绝望怒喝的字句,同时,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响哨划破喧嚣。
“谁?!”
“在那里!”响哨声莹润独特,立刻吸引了逆匪的视线,正准备第二波屠戮的刀疤脸循声转向那片阴影——
“爱民如子的皇帝陛下终于露头了!”刀疤脸放声嗤笑,对向阴影摇臂一挥厉声吼,“谁第一个给老子拿下狗皇帝!赏千金!”
逆匪如狼似虎般扑循声扑了过去。
恰时,大殿外另传出一句怒喝,咬字清楚,口气里充满命令式威严的腔调。
“大胆逆贼!尔等焉敢伤朕禁卫?!朕安勿念,众将随朕御敌!”
扑向阴影的脚步齐齐一滞,脸上不约而同堆起惊愕。
能自称朕的的确只有皇帝,但这群嫡系分明朝正宫集结,证明皇帝接头地就在大殿,如今怎会在殿外?
“老大,难道中计了?狗皇帝根本没进来?”
刀疤脸经不得问,一问顿时露馅,面如土色般在原地发怔,他目光习惯性不时朝身后瞥,看向方才实际领头的同伴——
这人身形略矮小,黑衣蒙面,起初至今不发一语,见刀疤脸愈加惊疑不定,终于出声,声音刻意压低,似是在掩饰身份。
“这就是狗皇帝的声音,可以追。”
“一小队留下看住这里,其他人跟我出去!”刀疤脸立刻信心大增,带了大半人马,如恶狼分食般呼啦啦朝着宫门涌出去。
人未出殿门,一道橘红光芒自半空骤亮,斜斜扭扭冲着远处而动,乍一望去极像有个人正疾跑逃离。
“追!赶紧追!”
人要跑,这还了得,刀疤脸一边挥臂一边冲到了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