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奴奴像是一个惊慌的孩子,站在原地无措地等待。
她溃烂的那半张脸不安地抽动,先前的那种愤怒和纠结依旧残留在心底,而秦尚远的诱惑也在挑动着她的心神。
秦尚远许诺的这一切对自己而言似乎是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也向往这样的选择......么?
奴奴心底萌生出了一个朦胧模糊的疑惑。
她忽然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沉重的铁索在她的脖子上又紧了一寸,将她拉回了现实。
是啊,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存在能够超越主人呢?
马尔斯眼瞳一动。
他心中的犹疑像是一根弦,此刻又被秦尚远的声音绷紧了几分。
如果奴奴真的被秦尚远蛊惑,那么他就会同时失去一个掌握权柄的眷属,以及龙族的逆鳞。
马尔斯这一次费尽心机利用安帕,就是为了逆鳞而来,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死寂。
没有不死不休的厮杀,没有权柄威能的释放,恶魔和人类站在一起,他们的姿态平静得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谈。
可就是这样一场会谈,却在悄无声息之间将马尔斯逼上了绝路。
手中的铁链微微晃动。
他想象不到秦尚远所说的“机会”是什么。
恶魔之间的契约完全由订立契约的一方主导,遑论契约之外的第三方,就算是身为契约接受者的奴奴,也没有资格对这份契约提出异议。
可秦尚远是炼金术师。
该死的炼金术师!
根植于恶魔灵魂之中的契约,其起源就是某种彼此连通的炼金方法。
契约只是一种工具,恶魔的始祖盗取了它,但创造它的是炼金术师。
既然能够创造,那就能够拆解。
但即便如此,马尔斯依旧压下了心底的犹疑,他微微笑着收敛了手中攥住的铁链,大步走向奴奴。
“奴奴。”
马尔斯的影子自上而下地笼罩。
奴奴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略带不安地抬头。
她怔怔地盯着马尔斯苍白的脸,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心中生出的畏惧似乎已经成了某种本能。
但马尔斯没有别的举动,只是居高临下地将手轻轻放到她的头顶,缓缓摩挲了起来。
奴奴的眼神顿了下。
马尔斯冰冷的手掌没有丝毫温暖,可这却是奴奴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主人的亲切。
“主人......”
“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么?”
马尔斯声音沙哑而温和。
“我可爱的宝贝,别忘了,是谁带你来到了这个美好的世界。”
“是主人......”
奴奴双眼空洞地喃喃。
“又是谁左支右绌地将你喂养长大?”
马尔斯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像是在回忆过去艰难的岁月,悲不自抑。
“那时候,我分明连自身的重伤都还没能治愈......
“奴奴啊,我这几百年的付出,还不都是为了你么?”
“是的,主人......”
奴奴喃喃着,最终低下了头。
“乖孩子......”
马尔斯抚摸着奴奴的头顶,赞许地点头。
他能感受到奴奴躁动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既然这只狗会成为一个不确定的因素,那么比起放任她在外行动,趁这个机会以怀柔的方式将她封印起来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等到封印完成,再从她体内取出逆鳞。
马尔斯回头看向秦尚远,眼神之中透出一丝习以为常的不屑。
说到底奴奴还是战争恶魔的财产,外人的几句话就算撬动了她的内心,她的自由却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就像人类养的狗。
狗是没有自由的,无论何时,它们总是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自己的主人。
马尔斯的掌心缓缓下移,按住了奴奴残缺的额头。
暗红色的契约纹路从他的指缝间渗出,像细密的血虫一样钻进奴奴的眼眶。
奴奴空洞的眼神微微一颤。
“主人......好疼。”
“忍耐一下,亲爱的,很快就不疼了。”
马尔斯温柔地说。
“这一次辛苦你了,等你睡过去,就都会好的。”
“主人......”
奴奴依旧低着头,身体因为钻心的疼痛而颤抖。
“嗯。”
马尔斯柔情地回应,手掌中流淌的猩红像是稠血在渗透。
“放心,奴奴。主人会保护你,会永远的爱着你,因为你就是我的孩......”
马尔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重影了,马尔斯感觉到有什么打断了他对奴奴的封印过程。
胸口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刺痛。
马尔斯奇怪而疑惑地低头,奴奴的指爪贯穿了他的胸膛。
辐射的污染在他的皮肤上迅速蔓延,大片苍白的皮肤毫无征兆地开始溃烂流脓。
这一击触及到了他的灵质。
“你......”
马尔斯一时间忘了疼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低伏在自己面前的眷属。
这头核弹恶魔双眼渗着血,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之中,痛苦、愧疚、懊悔通通消散了,只剩下让马尔斯感到陌生的冰冷。
“我不想睡了主人。”
奴奴冷冷地开口。
“我想要自由,别人可以给我自由。”
铁链再度显现!
暗红色魔灵像是泄闸的洪水那样从马尔斯胸口的伤口涌出。
“奴奴!”
马尔斯终于忍不住嘶吼。
铁链猛地绷直,嵌进奴奴尚未完全愈合的血肉里。
“你没有选择!你没有选择!!”
人类的脸皮在此刻血肉模糊地分裂,露出皮下战争恶魔的真容。
无数重叠的人形阴影。
影子们挣扎着分离,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向内收束,发出像是悲鸣的嘶吼。
“你没有选择!!!”
马尔斯的声音像是由无数的声音层叠,恢弘而空洞。
他指爪中的契约锁链忽然狂躁地扭动起来,铁索开裂,由灵质构筑的形开始瓦解,露出暗红的契约本质。
诡异的吟唱回荡在空间当中。
暗红色的光芒膨胀,一股力量化为暗红的巨爪,将核弹恶魔擒向了高空。
契约加诸奴奴的束缚越发收紧,将这头恶魔的本相强行逼了出来。
一头白色的四足幼兽。
巨大的双翼如同流云般垂落,颜色却像失去生机的灰烬,像是龙那样夭矫,又像是鹿一样轻灵,她的头角看起来像是折断的钢铁,双眼各自分裂为拥挤的重瞳。
非要说的话,其实更像一只幼小的羊羔,反而和马尔斯口中的“狗”并不沾边。
暗红的契约映照在她本相的每个角落,构成的矩阵将她死死束缚。
她的透明胸腔之中悬挂着一枚苍白的核心,似乎是类似心脏一样的东西。
而那枚核心此刻不断地收缩、膨胀,每一次明灭都让周围的雪花在半空汽化,核心中央有一点浓稠的漆黑,金色的龙鳞缓缓环绕其间。
夏超愣愣地望着这头恶魔,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他在约束局档案中曾看到的东西。
“临界灾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