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三天。
官道渐渐宽了，路边的野草也矮了，像有人打理过。前方没有城池，没有村庄，只有云海。云海深处，有一座山的轮廓，浮在半空，远远地立着。
悟空手搭凉棚，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悟能凑过来：猴哥，看啥呢。
悟空说：灵山。
悟能愣了一下：到了？
悟空说：看着近，还得走一阵。那座山，就是灵山。
悟能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又搓了搓胳膊：俺老猪怎么觉得，越靠近那座山，越冷。
悟净说：这是好事啊。冷，说明快到了。
悟能：......你上辈子是管安慰人的吧。
悟空没有接话。他盯着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忽然说了一句：不对劲。
悟能问：啥不对劲。
悟空说：这一路，那个无天，一次都没出来拦咱们。妖怪倒是派了一茬又一茬，他自己连面都没露过。越到灵山脚下，他越安静。俺老孙总觉得，他是在憋一个大的。
悟能搓胳膊的手停住了：猴哥，你可别吓俺。
悟空说：俺老孙只是觉得，这几天走得太顺了。
琦玉走在最前面，没有搭话。他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跟平常赶路没什么两样。
悟空话音落下还没半炷香，琦玉就停住了。
......你嘴是不是开过光。悟能小声说。
前面官道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头黑发垂到腰间，赤脚，站在一朵黑莲上。黑莲离地三尺，纹丝不动。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角在风里轻轻翻动，周身环绕着一层暗紫色的光，那光让周围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悟空的金箍棒，无声地握紧了。
悟能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缩到悟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猴哥......那，那谁啊。
悟空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背影，一字一句：无天。
悟能的声音都变了：无天？！就是那个，一路上给咱下绊子，血祭了一座又一座山的那个无天？！
悟空说：就是他。
悟能又缩了缩：他他他，他怎么亲自来了。
那人转过身来。
黑色长发，俊美得近乎妖异的一张脸，额头上方，刻着一个黑色的字。八块腹肌，在那身黑袍下面轮廓分明。目光越过三兄弟，落在那颗光头上。
无天佛祖，第一次，站在了他们面前。
悟净跨上一步，降妖宝杖横在身前，挡在琦玉前面。他的声音很稳：师父，您退后。
琦玉没有退后。他站在悟净身后，歪了歪头，打量了无天一会儿。
无天没有看三兄弟。目光落在琦玉身上，他开口了。
本座等了很久了。他说，从你踏入这个世界开始，本座就在等这一天。
琦玉问：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无天？
无天说：本座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走不到灵山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挡在琦玉身前：放屁！俺老孙们走了这么多年，还差这几步路？
无天还是没有看他：本座这一路，给你送了多少场戏。黑松林的雾，金兜山的牛，九头狮子，还有那一山的妖怪。你以为那些，是来杀你的？
琦玉想了想：不是吗。
无天说：是来试你的。本座要看清楚，你值不值得本座亲自出手。
琦玉了一声，又问：那你看出来了吗。
无天没有回答。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善意，像一扇门在夜里慢慢关上：看出来了。所以本座，亲自来了。
他抬手，掌心朝上，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从虚空中浮现，悬在他的掌心。
那颗宝石不大，鸽卵大小，通体暗红，里面像是有一团翻滚的云。它一出现，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了，官道两边的草，无风自动，朝那个方向弯了过去。
这是本座用所有系统点数，换来的最后手段。无天说，一颗现实宝石。
悟能小声问悟空：猴哥，他手里那是个啥。
悟空摇头：没见过。但俺老孙的火眼金睛里，那东西里头，像是一团活的。
悟能又看了一眼，缩回脑袋：活的......那俺老猪还是离远点吧。
无天说：你们的力量，来自这个世界。法力，神通，功德，金光。都是这个世界，借给你们的。
他说完，掌心一握。
那颗宝石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无天掌心炸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瞬间铺满整片天地。天变成了暗红色，云海像煮沸的锅，翻涌扭曲。官道两边的山，像水里的倒影，轻轻地晃。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一阵的波纹。
悟空的金箍棒，忽然发出嗡的一声。
他低头一看，棒身在他手里轻轻颤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棒子里往外抽。他握紧了，那股抽劲顺着棒身，抽的是他体内的法力。他咬着牙，硬顶着，棒子在他手里稳住了，但虎口的血，又渗了出来。
悟能抱着头蹲了下去：嘶！俺老猪的法力，在往外跑！俺老猪辛辛苦苦攒的法力！
悟净的降妖宝杖也沉了，像灌了铅。他咬着牙，把它插进地里，撑住身子。他看了看自己泛白的手背，说了一句：这是好事啊。
悟能蹲在地上喊：好什么！
悟净说：法力没了，还能再攒。要是命没了，就真没了。
暗红色的光，爬到了琦玉脚边。
琦玉低头，看着那些光，顺着他的僧袍往上爬。光爬过他的手背，爬过他的指尖，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一根一根地抽走。
那种感觉很轻。像衣服上掉了一粒扣子。
琦玉想起自己用功德金光救过的那个人。那年铜台府，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冒出去，把那个人从假死里拽了回来。他那时候还想过，这光挺好使的，就是不受他管，该冒的时候自己冒。
现在，那些光走了。
琦玉说，走了就走了吧。
暗红色的光，把他整个人吞没。
师父！悟空喊了一声，转身要扑过去。
无天抬手，一道黑光落在悟空面前，把他拦在几步之外。
急什么。无天说，本座还要看看，这个光头，没了这个世界给的东西，还剩下什么。
暗红色的光，在琦玉身上，一寸一寸地褪去。
无天站在黑莲上，等着。
他等了几息。那个光头没有喊，没有跪，没有往他这边看。光退到哪里，那个光头就低头看到哪里，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雨。
无天等着他惊慌。等着他发现自己法力没了，神通没了，那层金光也没了，然后求他高抬贵手。等了半天，那个光头只是把两只手都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光退干净的那一刻，琦玉站在原地，跟刚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颗光头，还是那身白色僧袍，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说，确实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