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按在地面上。
没有声音，没有气浪，没有裂纹。那只拳头像一个人把东西轻轻放在地上，只是放着。青筋在手背上跳了一下，然后，地面动了。
不是裂开。是整座山，从脚底下，动了一下。
那种动法，像有人把整座山拎起来，抖了抖。山上的草木齐刷刷地弯下去，石头跳起来又落回原地，官道像一条被拽住的布带，从琦玉脚下，向两边抖出去。
前排的妖怪最先飞起来。
它们刚退过一步，还没来得及退第二步。震波从官道中央荡过来，那一排妖怪齐刷刷地被掀离地面，像被风卷起来的落叶，翻着跟头往后飞。后排的妖怪想跑，跑不出三步，震波到了，也跟着飞起来。
一个接一个。一圈接一圈。
从官道中央开始，妖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过。近处的先倒，远处的跟着伏下去。有的妖怪被震晕在半空，落地就没了动静；有的被掀进山沟里，撞在石头上，翻了个白眼；有的飞出十几丈，挂进树杈里，四条腿直挺挺地蹬着。
毒雾是最先散的。
蜈蚣精妹妹铺了半里地的碧磷毒雾，震波扫过，像被撕破的纱，碎成一片一片，眨眼间就被吹没了。她站在毒雾后面，是最先被掀飞的那一批。
青碧衣裳在风里展开。她整个人被震波托起来，飞出去，落在半坡上，又滚了两圈，趴在一堆昏死的小妖中间。她撑着手肘想爬起来，手肘一软，又趴了回去。
悟能趴在地上，感觉一道风从自己头顶刮过去。那道风掀起他的头发，掀起他的衣裳，然后，擦着他的后背，扫向身后的妖海。他趴着一动不敢动，等风过去，才慢慢抬起头，看见自己的钉耙躺在三步外，耙杆还在嗡嗡地颤。
悟空拄着金箍棒站着，棒子被震得直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琦玉蹲着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道震波，从琦玉的拳头底下出去，绕过他们仨，像一条听话的河，专往妖海里流。
悟净插着降妖宝杖，站得最远。他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圈完好无损的土，又看了看几丈外被掀翻的妖怪，搓了搓虎口上裂开的血口子，半天没吭声。
震波过去了。山还在轻轻抖。
漫山遍野，静了下来。
刚才填满视线的妖海，现在全趴在地上。有的晕死了，有的还睁着眼，眼里的光散了，身子像被抽掉了骨头，趴着，一动不动。像割完的麦田，只剩下茬。山还是那座山，只是秃了一层。
悟能从地上爬起来，钉耙都忘了捡。
悟能看看满山的妖怪，又看看琦玉，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师父......您这，您这哪是打地啊。您是打了一座山的妖怪啊。
琦玉说：嗯。正好打地。
悟能：......那地没事吧。
琦玉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完好，连道裂纹都没有：没事。地结实。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过来，蹲下去，摸了摸官道上的土，又抬头看了看琦玉：师父，您这一拳......
琦玉说：嗯，力道还行。
悟空：......俺老孙问的不是力道。俺老孙问的是，妖怪全躺了，地没坏。这是怎么个打法。
琦玉想了想：打轻点就行。
悟空看了看满地晕倒的妖怪，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地面，咽了口唾沫：俺老孙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打轻点这三个字这么瘆人。
悟能缓过劲来，又开始心疼：师父，那么多妖怪，就这么放着？万一醒了又追上来呢。
琦玉说：不会了。它们刚才是被人拿命换着上来的，现在换完了。
悟能没听懂：啥意思。
琦玉：它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醒了也是回家。
悟能愣了半天：......那俺老猪这一天的架，白打了？
悟空：你打的那是架吗，你那是在妖海里泡了个澡。
悟能刚想回嘴，看了看满山的妖怪，又闭上了。他把钉耙捡起来，往肩上一扛：俺老猪从今天起，精神离职。妖怪什么的，谁爱打谁打。
悟空：那你走啊。行李谁背。
悟能：......俺老猪这就把精神召回来。
悟净站在一边，看了看满山的妖怪，说了一句：这是好事啊。
悟能瞪他：好什么！
悟净：妖怪躺了一地，省得咱们一只一只找了。一找就是几万只，多费鞋。
悟能：......你这话我听着，怎么那么像捡便宜。
蜈蚣精妹妹趴在半坡上，喘着气。
她的毒雾没了，力气也没了。强化的碧磷毒，在那道震波面前，像一滴水被倒进了海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光头收拳站定。
琦玉站起来，拍了拍手心的土，把怀里那半块干粮掏出来，掰了一半递给悟空。他蹲在官道边上，啃着干粮，跟旁边那只昏死过去的虎妖脸对着脸，像两个结伴吃饭的过路人。
蜈蚣精妹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她哥。她哥被收服那天，她躲在竹林里远远看着。后来她磨了几年毒，说过那句话，我还会回来的。她回来了。带着一身毒，带着漫山遍野的联军，带着无天给她的强化。她攒了一路的仇，在那个光头面前，一个字都没说上。
她趴在山坡上，看着那个收拳站定的光头。
那个光头正蹲在官道边上啃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猴子。从头到尾，没有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再也不回来了。
这句话，她欠了一路。当年她站在竹林里说的是，我还会回来的。她真的回来了。现在她知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以为是老天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我一马。』
『原来他是闭着一只眼，在瞄准我。』
她的头一歪，趴在地上，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云端之上，无天站在黑莲上。
无天看完了整个过程。从那只拳头落在地上，到震波扫过整座山，到漫山遍野的联军一息之间清空，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黑莲在山风里轻轻晃。
他的目光落在官道中央那个光头身上。那个光头正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猴子。从头到尾，那个光头没有往天上多看一眼。
他做了这么多。血祭了一座山，花掉了大半点数，把能召的妖怪全召来了。那个光头，就出了一拳。
一拳，打在地上。
不是打他。是懒得打他。
系统的面板在他脑海里，安静地躺着一行字。点数，还剩个零头。他扫了一眼，把那一行字关掉了。这点数换来换去，换了一路，终究没有一样，能在那只拳头面前站住脚。
无天想起那个光头说的一句话。隔得远，但他听得清：打轻点就行。
打轻点。
无天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着那颗光头看了很久，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有冷意，有愤怒，有自嘲，但最后，只剩下一个表情。
他认了。
无天说，那就等最后一战。
黑莲缓缓转动，载着他，隐入天边。消失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灵山的方向。
官道上，琦玉啃完干粮，拍了拍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黑云散开了，露出干干净净的天。
悟空问：师父，看啥。
琦玉说：天晴了。
悟能一边揉着腰一边走过来：师父，咱还赶路吗。
琦玉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土：
四人朝着西边走去。身后，满山的妖怪趴着，山风一吹，像一片伏倒的草。那座山秃了一层，连草都没剩下几根。
悟能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几万只妖怪，一夜之间全没了。师父，您说它们明天醒来，会说什么。
琦玉想了想：会说，昨晚睡得挺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