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灰扑扑的云，跟了师徒半日。
悟空回头看了五次。云一直在，不远不近，跟着他们的方向移动。他按了按腰间的金箍棒，没有声张。
过了晌午，云忽然停了。
它悬在官道前方三里处，缓缓下沉，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大鸟，落在了路中间。
云散开。一头小山一样的九头狮子立在路中间，九双赤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师徒四人。
暴走的九灵元圣。
悟空倒吸一口凉气，一步挡在琦玉前面：师父，那云里的东西，就是它。
琦玉了一声：它来干嘛。
悟空说：来找咱们的。
琦玉想了想：我跟它又不熟。
悟空说：它跟俺老孙熟。俺老孙认得它，竹节山那只九头狮子，太乙天尊的坐骑。上次在玉华州，俺老孙跟它交过手。那时候它还知道让招。
琦玉问：现在呢。
悟空盯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现在，它不认识俺老孙了。
悟能躲在悟空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猴哥，你打得过它吗。
悟空说：上次勉强打个平手。这次它这个疯法......不好说。
悟空还没来得及多说，九灵元圣的九张嘴同时张开了。
九颗尾兽玉在九张嘴前凝聚，黑红的光越缩越亮。然后，齐刷刷地轰了出来。
轰！轰！轰！
尾兽玉砸在官道上，砸在路边的树上，砸在远处的山包上。方圆几十里尘土飞扬，好好的官道被炸得坑坑洼洼，有几颗尾兽玉在半空撞在一起，炸成一片黑红的烟花。一只路过的野鹿跑得太慢，被气浪掀飞出去，滚了三圈，爬起来窜没影了。
悟能趴在地上，被气浪掀了个跟头，爬起来一把拉住琦玉，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师父！这九头狮子疯了！
琦玉蹲在石头后面，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动静，问了一句：他这样多久了。
悟能说：俺哪知道！从天亮就开始轰！
悟空跳上高处，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喊：九头狮子！你不是被天尊带回去了吗！
九灵元圣的声音从暴走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痛苦：老夫说了不想来的！是那黑衣服的......老夫控制不住自己！
悟空愣了一下。那声音他认得，是那只老狮子自己的声音。他回头喊了一句：师父！它还有自己的意识！
话音刚落，又是九颗尾兽玉轰了过来。
悟空闪开三颗，一棒打飞两颗。打飞的那两颗在半空拐了个弯，落进了远处的荒山里，把一座荒山从中间炸成了两截。剩下四颗在他身后炸开，把半个山包炸平了。他站在碎石里，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
琦玉蹲在石头后面，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往那边打。
悟空愣了：哪边？
琦玉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山：往没人的地方打。别砸着路。
悟空：......师父，那是俺老孙挡的，不是俺老孙瞄准的。
琦玉了一声：那你挡的时候偏一点。
悟空：......行吧。
琦玉从巨石后面探出头，看着那只一边喷尾兽玉一边咬自己爪子的狮子，问了一句：他是被控制的？
悟空说：对。暴走的那种。
琦玉想了想：那不打他。
悟空愣了：不打？
琦玉说：被控制的不算敌人。打他，等于帮控制他的人消耗我们。他要是清醒着，一拳就了了。可他不清醒。
悟空沉默了。他看了看那只九头狮子。九颗头，有的在喷尾兽玉，有的在咬自己的爪子，有的在咬旁边的脑袋，还有一颗正拼命往反方向拽。九颗头互相拉扯，谁也不让谁。
悟空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俺老孙以前也这样过。
琦玉问：哪样。
悟空说：被压着，想挣，挣不脱。那时候俺老孙在山底下压了五百年，天天想，谁把俺老孙放出去，俺老孙就跟他走。后来，师傅您来了。
琦玉了一声，没有接话。
悟空咧嘴笑了笑：所以俺老孙看它这模样，有点......不舒服。
琦玉又看了看那只狮子。主头还在咬自己的前爪，咬得皮都破了。
悟净蹲在旁边，也盯着那只狮子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这是好事啊。
悟能说：又来？这头狮子好什么事。
悟净说：好事。他在跟自己打。要是他心里没有另一头自己，早就冲过来了。
悟能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那......他跟自己打，能打赢吗。
悟净说：不知道。但他没输。
琦玉听了，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悟能缩在石头后面，看了半天，小声嘀咕：这狮子是散装的吧。九个头，各干各的。
悟净蹲在旁边，居然认真想了想，回了一句：散装的也是狮子。这是好事啊，说明他还有一半不想打咱们。
悟能：......你可真会找角度。
琦玉没有接话。他盯着那只狮子，盯了很久。
那只狮子的主头一直在咬自己的前爪。咬得很用力，像是在拿爪子当什么碍事的东西，拼命想按下去。
琦玉又问了一句：他是被什么控制的。
悟空说：不知道。反正不是他自己想来的。你看他主头那个咬法，是在跟自己较劲。
琦玉了一声，不再说话。
悟空跳下高地，走到琦玉身边：师父，那现在怎么办。
琦玉说：不打他，也不能让他往城里跑。后面还有金平府呢。
悟空说：那俺们先按住他。按住了，再想办法让他清醒。
琦玉点了点头：嗯。打不过就回来，别硬撑。
悟空咧嘴一笑，抡起金箍棒，跳了出去：俺老孙什么时候硬撑过。
身后，琦玉的声音又传过来：你上次在青龙山就硬撑了。
悟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次不算。
话没说完，一颗尾兽玉迎面轰了过来。悟空侧身躲开，金箍棒已经变得跟旗杆一样长，抡圆了朝着九灵元圣的脊背砸了下去。
九灵元圣挨了一棒，脚步一滞，九颗头同时转过来，赤红的眼睛里火光跳动。它张开九张嘴，又是一轮尾兽玉。
方圆几里的地面，又开始抖了。
悟能趴在石头后面，捂着耳朵喊：老沙，你左我右！别让它再往前了！
悟净抄起降妖宝杖，从石头后面绕了出去。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朝那九头狮子包抄过去。
琦玉蹲在石头后面，没有动。那三兄弟和那头狮子打成一团，尘土扬了半条官道。他蹲在原地，一声不吭，盯了很久。
那头狮子分明一蹄子就能把悟能踩扁，可它每次冲到一半，总有一两颗头在往回收。它往前扑，扑到一半，自己又把自己拽住了。
琦玉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它在等。
没有人听见。风把那句话卷走了。官道上，只有九颗尾兽玉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石头后面，琦玉又摸出那半块干粮，咬了一口。他嚼着干粮，看着那场仗，像是在看别人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