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净尘方丈给师徒讲了金灯桥的来历。
他盘腿坐在禅房里,手里捻着佛珠,语气缓慢。他说金灯桥上的三盏金灯,是金平府的老规矩,传了好几代人了。每年正月十五,府衙都要花大价钱买酥合香油,把那三盏灯点起来,点三天。
老衲记得,最贵的一年,花了五万余两银子。
悟能坐在旁边,听到这个数,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万两银子,就点三天灯?
净尘方丈点头:五万余两。买的都是上等的酥合香油,一车一车地往金灯桥上拉。
悟能咂了咂嘴:这要是都换成吃的,得吃多少年啊。
净尘方丈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继续说:灯点起来以后,正月十五夜里,佛爷会亲临金灯桥,收走灯油。
琦玉问了一句:佛爷收灯油干什么。
净尘方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个,老衲也不知道。年年如此,无人敢问。
琦玉了一声,没有再问。
悟空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净尘方丈的话,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句:老方丈,您见过那佛爷吗。
净尘方丈犹豫了一下:见过。每年元宵夜,老衲都带着寺里的僧众在金灯桥边诵经。那佛爷显灵的时候,金光万丈,宝相庄严,满城的人都跪着。
悟空又问:那佛爷,长什么样。
净尘方丈想了想:老衲看不真切。那金光太盛,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记得佛爷身形高大,盘坐在莲花上,周身都是金光。
悟空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
当天夜里,悟空又一个人蹲在了慈云寺的屋脊上。
这一次,他没有盯金灯桥的灯火。他盯着灯火后面那片夜空。月亮挂在天上,银白色的光洒下来,和远处那片金色的灯火交叠在一起。
三盏金灯在夜色中亮着,火光跳动着。
悟空盯着那灯火,眼睛一眨不眨。他的火眼金睛悄悄地亮了起来,瞳孔深处泛起一点金光。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那三盏金灯的灯火开始变化。金色的火光中,隐约浮现出三道影影绰绰的黑影。那黑影趴在灯上,伸着长长的脖子,一拱一拱的,像是在舔舐灯油。
三头巨兽。
悟空蹲在屋脊上,一动不动,看了很久。那三道黑影在灯火中晃动着,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直到后半夜才渐渐隐去。
悟空从屋脊上跳下来,落回院子里。
琦玉还没睡,坐在廊下喝水。看到悟空回来,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悟空在他旁边坐下,说了一句:师父,那不是佛。
琦玉问:那是什么。
悟空说:妖。俺老孙看得真切,那灯火里有三头巨兽的影子,趴在灯上舔灯油。那灯油的香味,把它们招来的。
琦玉想了想:舔灯油?
悟空点头:俺老孙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佛爷舔灯油的。佛爷要灯油干什么。倒是那些馋嘴的妖怪,才会趴在灯上舔。
琦玉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喝完杯子里的水,站起来,走回禅房。
你明儿还去金灯桥吗。
悟空说:去。俺老孙倒要看看,那三头巨兽是什么来头。
琦玉在门口停了一下:带串糖葫芦。
悟空笑了一声:记着呢。两串。
禅房的门关上了。悟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月亮挂在天上,远处的金灯桥方向,那三盏金灯还在亮着。
悟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自言自语了一句:佛爷?俺老孙看,是三个偷油贼。
城南青龙山,玄英洞。
洞府深处,三只犀牛精正在排练。
最中间那只体型最大的犀牛精,鼻子上顶着那只金色的角,正在洞厅中央来回踱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跟着震一下。他走了几圈,停下来,抖了抖身上的鬃毛,开口了。
这金光,再亮一点。
旁边的第二只犀牛精闻言,抬起前蹄,一道金色的光从他蹄下涌出,在洞厅上空散开,化作一片金灿灿的光幕。光幕落在三只犀牛精身上,把他们巨大的身形衬得庄严了几分。
第三只犀牛精蹲在旁边,看着那光幕,皱了皱鼻子:大哥,俺怎么觉得,这光一照,俺们还是像妖怪。
辟寒大王,也就是那只金角犀牛,瞪了他一眼:废话。本来就是妖怪。要的就是这效果,光一打,凡人就分不清真假了。
辟尘大王,也就是第三只犀牛精,撇了撇嘴:俺就是说,光打在人身上,看着还是怪。
辟寒大王走到洞厅边,对着石壁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金色的光幕下,他的影子确实显得威严了几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这光能用。
辟暑大王,第二只犀牛精,站在旁边问了一句:大哥,那佛号呢。俺们排的那几句,俺还没记熟。
辟寒大王转过身,背着手,一字一句地教他:记住了,上去就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再念,佛光普照,普度众生。就这两句,来回念就行。
辟暑大王跟着念了两遍,念得磕磕巴巴的。
辟尘大王蹲在旁边,听着自家大哥教二哥念佛号,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俺有一事不解。
辟寒大王:
辟尘大王说:无天让咱们假扮佛爷,把那个光头引到洞来。可俺寻思着,咱们直接出去抢不就完了吗。费这劲干嘛。
辟寒大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懂什么。
辟尘大王:俺怎么就不懂了。
辟寒大王说:抢来的,那叫脏物。那光头是去西天取经的和尚,要是咱们直接抢他,他徒弟追上来,咱们打不过,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辟尘大王:那假扮佛爷就抢得了?
辟寒大王说:假扮佛爷,让他自己送上门。他要是自己撞进洞里来,那就是他自愿的,跟咱们没关系。他徒弟也挑不出理来。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送上门,那才叫香火。
辟尘大王想了想,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他又问:那光头,真的有那么厉害?
辟寒大王的表情认真了几分:无天说的。无天说,那个人打不得,只能拖。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打不过。咱们拖住他,等无天的下一步指示就行。
三只犀牛精在洞厅里沉默了片刻。
辟尘大王忽然又问了一句:大哥,那咱们假扮佛爷,万一那光头不上当呢。
辟寒大王说:不上当?他一个取经的和尚,见到佛爷,还不跪拜?咱们只要演得像,他肯定自己凑上来。
他说完,又踱了两步,忽然顿住了。无天传讯时说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无天说:拖住他。别打死,你们也打不死。
辟寒大王打了个寒颤,甩了甩鬃毛。他抬头看着洞顶,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光头,到底是什么来头。